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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这里是01号位!呼叫083位!重复呼叫083位!”

卡尔的声音通过有线通讯网络传出,依旧保持着惯常的冷硬,但仔细分辨,能听出一丝被强行压制的、极其细微的紧绷。

频道里只有静电的嘶嘶声,如同冰冷的嘲笑。

“妈的,什么破烂玩意!”

下一秒,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驾驶舱内,卡尔——那个皮肤黝黑、肌肉精悍如钢铁绞索的汉子——猛地将手中那只老旧的、连着粗粝通讯电缆的送受话器狠狠掷在复杂的驾驶台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瓦里撒先进的驾驶舱与这身不由己的落后通讯方式形成了尖锐的讽刺。

“TMD!这群废物后勤搞什么鬼东西!都TMD!31世纪了!还TMD!TMD!用电缆连!说什么物理连接最稳定!最不易被伯罗里萨的嗅探舰捕捉!就是因为TMD科研部门那帮只会纸上谈兵的蛀虫,连一个稳定的、能穿透这片鬼区域强干扰的量子加密通讯都搞不出来!他们就是罗萨穆洛的蛀虫!!!应该把这群家伙通通扔到太空里变成冰棍!”

他的低吼在狭小的驾驶舱内回荡,额角青筋暴起,拳头紧握。

屈辱感和对战友状况的未知焦灼交织在一起,化作对这该死体制和低效后勤最直接的咒骂。

“好了!好了!队长消消气!这事情又不是头两回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切入了内部备用频道(幸好这短程的内部线路还算可靠)试图安抚,语气里带着老兵特有的、见惯了各种糟心事的无奈。

“就是!又不是一回两回了!”

频道里立刻响起另几个声音的附和,像是在安抚一头焦躁的头狼,也像是在互相安慰,确认彼此还在。

卡尔剧烈地喘息了几下,胸膛起伏,仿佛在吞咽一块烧红的炭。

他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强制自己将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怒火压回冰冷的躯壳之下。

任务还在继续,他是01号,“寂静”,他不能先乱。

他深吸一口驾驶舱内循环的、带着金属味的冷空气,再次伸手,将那根该死的电缆连同摔得有点变形的送受话器抄了起来,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切换了通讯频率。

“血狼!血狼!这里是01号位!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稳定、沙哑,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那未曾消散的冰冷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血狼收到!01号位请讲!”

对方回应迅速,透着一股干练。

“083号位刚刚发生异常能量反应,随后信号完全丢失,初步判断可能遭遇强电磁脉冲干扰,或是…他妈的线路故障。”

卡尔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最后几个字,将最坏的猜测暂时压下,给出了一个技术上最“合理”的解释,

“请求血狼立即派出双机巡逻小组,沿083号位预设隐蔽线路低功率潜行,前往最后已知坐标进行确认!保持绝对静默,非必要不启用主动扫描,优先目视及被动信号捕捉。如有发现…任何异常,立即报告,不得擅动!”

“血狼收到!明白!立即派出巡逻小组!保持静默,确认情况!”

代号血狼的指挥官没有任何多余疑问,干净利落地接受了指令。

通讯暂时中断。

卡尔将送受话器扔回台面,发出沉闷一响。他靠回驾驶座,冰冷的眼神透过瓦里撒先进的复合观察窗,死死盯向外界那片深邃、布满残骸的虚空,那里刚刚吞噬了他最得力的副手,也可能只是吞没了一段该死的故障电缆。

他黝黑刚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下颌线绷紧如钢铁。

驾驶舱内,只剩下他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远处维多利亚暗港残骸带永恒的死寂。

而在远处,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血狼”小队所属的隐秘支援平台上,两架涂装着低调迷彩的瓦里撒式侦察型NC悄无声息地脱离了泊位,引擎以最低功率输出,如同两条融入黑暗的毒蛇,朝着洛特斯最后消失的死亡空域,小心翼翼地滑去。

冰冷的恐惧,如同瞬间爆发的病毒,通过那惊恐急促的呼号,悍然入侵了“血狼号”指挥室原本井然有序的神经中枢。

“这里是56号巡逻小组!这里是56号巡逻小组!083号位已被摧毁!重复!083号位已被摧毁!!!”

声音里的颤栗和不敢置信,像一双无形的手,骤然扼住了指挥室内每一个人的呼吸。

屏幕上同步传回的、经过紧急处理的远焦扫描图像,更是将这份恐惧具象化成了冰冷的绝望——代表083号位的信号源并非黯淡或消失,而是呈现一种灾难性的、猛烈爆散后的无序散射状态,这是能量核心或高危弹药被瞬间诱爆的典型特征!

低级的惊呼、倒抽冷气的声音、数据板从失手滑落的撞击声……细微的骚乱如同水银泻地,瞬间弥漫开来。

技术人员的手指僵在半空,军官们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一种“鬼夜王牌竟被无声抹除”的巨大震惊和随之而来的、对未知威胁的深切恐惧,开始疯狂啃噬每个人的理智和纪律。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淤泥,压得人心脏都要停止跳动。

“肃静!”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如同实质的战锤,猛地砸碎了这脆弱的恐慌!

声音里蕴含着历经无数血火淬炼出的绝对权威和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整个指挥室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惶惑不安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投向指挥台中央。

那里,站着一位身姿挺拔如苍松的中年男人,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

他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每一道皱纹都仿佛刻着战火与岁月的痕迹。

雷兹,前前任鬼夜队长,现任罗萨穆洛行星军事总督。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座足以镇压任何风浪的磐石。

在此刻,他的话,就是不容违背的神谕。

“有什么好慌张的!把清晰图像传过来!立刻!”

雷兹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种能冻结血液的寒意。

“是!正在增强信号,处理光学畸变!”

一名技术官猛地回过神,声音还有些发颤,但手指已经飞快地在控制台上操作起来。

主屏幕上,经过锐化处理的图像变得更加清晰,也变得更加……惨烈。

那根本不再是优雅的瓦里撒式NC,而是一团被强行撕碎、熔烂的钢铁残骸。半个机身不翼而飞,断裂处裸露出的管线和解构如同被扯出的内脏,无力地漂浮在死寂的真空中。最触目惊心的是驾驶舱区域——原本保护着驾驶员的核心部位,此刻像一个被暴力砸开的罐头,舱壁扭曲翻卷,被难以想象的高温熔化得几乎看不出原形,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仿佛在无声尖叫的破口。

任何生物质,在那样的毁灭下,都不可能存留。

而就在这不远处,另一具残骸静静漂浮——那台老旧的76式指挥机。它同样支离破碎,半边机身不翼而飞,剩余的部分布满焦痕和裂痕。但最刺目的是,它的驾驶舱应急舱门…是敞开着的!

内部空无一物!

那个混蛋伯罗里萨驾驶员…他还活着!

他可能就在这片死亡废墟的某个角落,漂浮着,或许正被救援!

指挥室里死一般的沉寂。

甚至可以听到有人艰难吞咽口水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小心翼翼地聚焦在雷兹那张此刻乌云密布、仿佛暴风雨前夕的脸上。

雷兹的嘴角难以抑制地抽搐了一下,那双见过无数死亡和毁灭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团曾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学生的座驾残骸。

一股狂暴的、几乎要冲破理智堤坝的怒火,混合着尖锐如冰锥的刺痛感,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

如果可以,他真想立刻下令,调集所有舰队,将整片维多利亚暗港残骸带乃至周边星域彻底轰成齑粉,把那个藏头露尾、杀害他爱徒的杂种揪出来,一寸寸碾碎!

他甚至能想象出将其送入鬼夜审讯部最深处的黑牢,让他尝遍世间极致的痛苦……

但他是雷兹,是总督。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冷如宇宙深寒,强行将那毁天灭地的怒涛压回心底最深处。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不近人情:

“切勿自乱阵脚!一个失去了NC的驾驶员而已,有什么好慌张的!”

他刻意用了“驾驶员”而非“洛特斯”,用“NC”而非“瓦里撒”或“083”,试图将这场损失定义为冰冷的、可接受的战损数字,而非令人心碎的悲剧。

“加强所有单位警戒等级至最高!原定搜索任务加快进度!我们必须抢在伯罗里萨察觉前拿到东西!都回到岗位上去!”

“是!总督阁下!”

指挥室内众人如同被鞭子抽打,立刻齐声应答,强行压下个人情绪,重新投入到忙碌的操作中,尽管每个人的动作都难免带上了一丝僵硬。

雷兹面无表情地走下指挥台,金属军靴敲击地板的声音在过于安静的指挥室里显得异常清晰。

他走到主通讯台前,将手轻轻搭在一名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的年轻通讯员的肩膀上。那手掌沉重如山。

“把加密线路接入鬼夜01号位的私人频道,”

雷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

“我和卡尔聊聊。”

“是!长官!”

通讯员立刻执行。 加密频道接通。

“这里是血狼!呼叫01号位!”

“01号位收到!请讲!”

卡尔的声音立刻传来,依旧保持着绝对的冷静和专业,但雷兹能听出那冰层之下极力压抑的紧绷。 雷兹接过通讯员递来的专用耳机,戴在头上,隔绝了指挥室的杂音。

“卡尔啊……”

雷兹开口,声音里那层冰冷的官方外壳悄然褪去,露出一丝极其罕见的、属于“老师”而非“总督”的沙哑,

“……是我!雷兹。”

“……老……长官!”

频道那头,卡尔的声音似乎凝滞了微不可查的一瞬,那个几乎脱口而出的“老师”被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了更符合身份的称谓。

他显然意识到了这通加密通讯的非同寻常。

“卡尔,和你讲个事情……”

雷兹顿了顿,仿佛需要凝聚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声音沉缓得如同在搬运巨石,

“……洛特斯没了。”

通讯频道那头,陷入了长达数秒钟的、死一般的沉默。

这沉默沉重得仿佛能压垮线路。雷兹甚至能想象到卡尔在驾驶舱内,那张黝黑刚硬的脸上瞬间失去所有血色,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抠进掌心的画面。

几秒后,卡尔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恢复了那种近乎非人的、属于“寂静”的绝对冰冷和斩钉截铁,甚至比之前更加坚硬,仿佛用全部意志力将自己焊死在了战斗状态:

“报告长官!鬼夜有信心处理好自己的问题!任务将继续执行!”

没有疑问,没有哀悼,只有对使命最极致的遵从。这就是鬼夜,这就是他雷兹和无数前辈一手锻造出的最终兵器。

“……好。”

雷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吐出一个单调的音节。

他僵硬地摘下耳机,仿佛那耳机有千钧重,轻轻放回通讯员面前,甚至没有再看指挥室内任何人一眼。

他转过身,步伐看似稳健,实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走出了气氛依旧凝重的指挥室。

冰冷的金属走廊空无一人。

雷兹独自推开一旁吸烟室的门,闪身进去,反手锁死。

他不想让任何人,尤其是他的部下,看到罗萨穆洛的行星军事总督、前任鬼夜队长此刻的模样。

厚重的隔音门将外界一切声响隔绝。

吸烟室里只有惨白的灯光和无情的金属墙壁。雷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一直挺得笔直的脊梁似乎微微佝偻了一些。

他颤抖着手,从高级将官制服的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烟嘴很快被牙齿咬得变了形。他又伸手去摸他那支价值不菲的定制打火机。

“咔哒…” 没着。

“咔哒…咔哒…”

手指因为难以抑制的轻微颤抖,总是无法完全压下阀门,火石擦出零星火花,却无法引燃燃料。

“咔哒…咔哒…”

一次又一次失败。

挫败感、丧徒之痛、身为总督不得不压抑的巨大悲愤……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如同毒火般窜起,彻底冲垮了他最后的冷静。

“操!”

雷兹猛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愤怒地将那该死的打火机狠狠砸向光洁的金属地板!

打火机与地面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弹跳了一下。

就在它落地的瞬间,或许是撞击恰好触发了机关,一簇小小的、幽蓝的火焰,竟顽强地从喷口窜了出来,在那冰冷的地板上孤独地、无声地燃烧着。

雷兹僵住了,他怔怔地低着头,看着地板上那簇微弱却执拗的火焰,看着旁边那支精美却无用的打火机。

那火焰,多像洛特斯最后那一刻爆发出的、决绝而短暂的光芒啊……

他久久地凝视着,仿佛在那跳跃的火苗中,看到了他年轻的学生,看到了那未能实现的未来,也看到了自己内心那片此刻正被无尽寒意吞噬的、冰冷的荒原。

餐厅区域弥漫着一股与往日不同的凝滞空气。循环系统送来的依旧是那标准化、略带甜腻的人工合成气味,但今天,似乎还混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铁锈味——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是遥远爆炸带来的、经由通风系统过滤后仍不肯散去的细微尘埃。

几张合金餐桌旁零星坐着几名刚轮换下来的鬼夜队员,无人交谈,只有餐具(大多是耐用的金属勺)与餐盘碰撞发出的单调轻响。

他们的进食动作高效而机械,目光低垂,或是盯着面前的食物,或是望向虚空某处,刻意避免着眼神交流,也避免看向那张靠舱壁的桌子。

那张桌子旁,今天空着三个位置。

卡尔端着标准配给餐盘,脚步沉缓地走到那张桌子旁。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关节缺少了润滑。

餐盘被放在金属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他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着,目光落在自己盘子里那唯一的东西上—— 一块方方正正、颜色灰扑扑、质地看起来无比扎实的高能量压缩营养棒。

这是战时应急配给,能提供所有必需的热量和营养素,但味道和口感…据说堪比工程机甲打磨下来的碎屑混合了旧液压油。

就这个?

洛特斯没了。

捷卡琳…

自回来后就把自己关进了自己的房间。

现在,连一口像样的、能让人暂时忘记身处何地的热食都没有了?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灼烧着他的喉咙和胸腔。 他盯着那块“砖头”,黝黑的脸上肌肉绷紧,下颌线如同刀刻。几秒钟的死寂沉默后,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至极的、仿佛野兽受伤般的低吼:

“……操!”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砸在凝滞的空气里,让附近几张桌子旁默默进食的队员动作齐齐一滞,几乎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卡尔猛地转身,动作幅度大得带起一阵风。

他看也没看那餐盘和那块令他作呕的能量棒,更没看周围任何一名队友,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朝着餐厅出口走去。

金属军靴踩在甲板上,发出沉重而孤寂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要踏碎什么。

留下几个茫然的队友,面面相觑,手里还拿着餐具,不知所措。

他们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卡尔宽阔却透着一股决绝孤寂的背影,又小心翼翼地瞟向那张空了三位的桌子,以及桌上那份被彻底遗弃的、孤零零的餐盘。

那灰扑扑的能量棒,在餐厅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块为逝者竖立的、粗糙而冰冷的墓碑。

餐厅的门在卡尔身后自动滑开又闭合,彻底隔绝了内外的空间,也仿佛将他与所有寻常的、维系人性的琐碎彻底割裂开来。 他不需要食物。

他只需要一个目标。

以及…复仇。

卡尔摔门离开后,餐厅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又持续了几分钟,才被零星几声压抑的餐具碰撞声打破。

没人去动卡尔留下的那份配给,那空着的三个座位像是一个无声的禁区。

而其中缺席的一人——捷卡琳,代号通常为某个冰冷的数字,但此刻,她只是捷卡琳——正身处她个人那狭小、整洁、除标准配置外毫无个人色彩的休眠舱室内。

舱门紧闭,甚至从内部进行了物理锁死。

所有对外通讯频道,包括内部线路,都被她粗暴地关闭,只留下生命体征监测系统(这是强制设定,无法完全关闭)还在默默工作。

她没有去餐厅。 她做不到。

她蜷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角落,背靠着同样冰冷的舱壁,身上还穿着那套墨蓝色的鬼夜作战服,但头盔和手套已被胡乱丢弃在一旁。

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色短发此刻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被泪水黏在脸颊和额角。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巴掌大小的、边缘有些磨损的金属相框。相框里是一张抓拍的照片,背景是某个训练基地的夕阳,霞光将一切都染上了暖金色。

照片上,年轻的洛特斯搂着她的肩膀,脸上带着她记忆中最为灿烂、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容,完全不像那个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鬼夜王牌。

而她,则微微靠向他,嘴角抿着一丝极浅却真实无比的弧度,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夕阳,也映着他的身影。

那是他们少数几次敢于留下实体痕迹的瞬间之一,是藏在冰冷代号和杀戮使命之下,属于“洛特斯”和“捷卡琳”的微光。

可现在……

“……说好了的……骗子……”

一声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哽咽从她咬紧的牙关中漏出。

泪水早已不受控制地决堤,无声地滑落,一滴接着一滴,砸在相框的玻璃上,晕开了照片上那人温暖的笑容。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又死死压抑着不发出太大的声音,仿佛害怕被舱壁外的任何人察觉——即使是悲伤,她也必须保持“鬼夜”的绝对控制力,这是刻入骨髓的习惯。

但此刻,这习惯让她感到加倍的痛苦。

内部通讯器上,那个属于083的私人频道指示灯,从未亮起。

公共频道里,01号位(卡尔)那异常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加冰冷的指令,以及随后血狼小队确认083号位“已被摧毁”的紧急报告……

每一个音节都像淬毒的冰锥,反复刺穿她的耳膜,扎进她的心脏。

她听到了。

她全都听到了。

在任务简报室,她还能维持着表面的冰冷,将所有的情绪死死锁在眼眸最深处。

但当独自一人时,那用钢铁意志筑起的堤坝瞬间崩溃。

巨大的、撕心裂肺的痛楚如同宇宙真空般吞噬了她,冰冷而窒息。

她甚至无法呼吸,只能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无声地抽气,眼泪汹涌得更厉害。

她失去的不仅仅是战友,不仅仅是那个总喜欢在任务间隙用加密频道对她低语“一切顺利,回去喝一杯”的副队长。

她失去的是她的未来,是那个关于“离开”的、小心翼翼守护了许久的梦,是那个答应要和她一起去看阳光下的花园、一起变得平凡的男人。

指尖用力到发白,几乎要将那金属相框捏变形。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相框玻璃,仿佛这样就能再次感受到那份早已消逝的温暖。

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终于无法遏制地在绝对隔音的狭小舱室里低低地回荡起来。

她不在餐厅,因为她正独自吞咽着这份冰冷彻骨、足以将灵魂都冻结的失去。

她的战争,在这一刻,与任务无关,只与心口那个被瞬间撕裂、鲜血淋漓的空洞有关。

而鬼夜的纪律要求她,必须尽快将这一切情绪重新锁回深处,变回那个冰冷的代号。

但此刻,请允许她只是捷卡琳,只是一个刚刚失去一切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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