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霎那间餐桌上只剩下碗筷清脆的碰撞声。
时归林太长时间没回家,消息有些滞后,他对餐桌上的沉默不明所以,于是探究地觑了眼主位上的时建锋。
江家老爷子和时建锋是多年老友,两家很多消息秘辛不为外人所知,但彼此之间却是互相流通、毫不隐瞒的。
比如——江家孙辈唯一的继承人江度安疑似精神有问题。
江家几代从商,子孙运却不太好。江胜军的妻子因癌症早早过世,两人只诞下一子,便是江明连。
本也没什么大不了了的,虽然两人只有江明连一个儿子,但他实在争气,商业天赋卓绝,完全有能力接手偌大的江家。
可人算不如天算,江明连与妻子程绘里婚后不久遭遇江家旁支陷害,出了车祸,竟是英年早逝,命都丢了。
江老爷子将旁支送进监狱后,悲愤之下与所有亲戚断了往来,权当是陌生人。程绘里在新婚燕尔之时失去爱人,一度抑郁。
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是一条意想不到的小生命。
她怀孕了。
为了腹中的孩子,她重新燃起继续生活的希望,江老爷子也一把年纪重新担起江氏的董事长职务,不为别的,只为了他唯一的小孙子江度安。
未来似乎都充满了向往与憧憬。如果不是程绘里发现自己的儿子江度安精神有问题。
“爸,”时立寒似乎意识到情况不妙,“是病得有些严重吗?影响接手江氏?”
他问得很露骨了。江度安未来将会成为江氏继承人几乎是商业圈层的人心照不宣的确定性事件。
作为继承人当然有生病的自由与权利。但如果这个病影响到继承公司的能力,那可就不妙了。
餐桌上的人都是商业圈浸染出来的,几乎立马想到了这一层,连十五岁的时临卓都能明白时立寒的言下之意。
时建锋出了一阵长长的鼻息,沉吟道:“确诊了,确实是精神有问题。”
众人俱是一顿,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但能说什么呢,感叹时运不济吗。
“不过情况不是太差。”时建锋大喘气似的,夹了一筷子菜,又说:“确诊了高功能自闭症,不仅智商没问题,还远超普通人水准。”
“啊?”这反转实在过于猝不及防,时归林都觉得有点戏剧了,他给念念塞了个奶瓶,让念念嘬着喝,接话道:“好歹是个精神类疾病,病症呢?”
“病……?”念念抱着奶瓶学时归林的口吻。
时归林笑了下,抬手托了一把他的奶瓶瓶底:“小大人,喝你的奶。”
时建锋看了会儿念念鼓着腮帮子喝奶,才不紧不慢地说:“医生说那孩子天生对数字和色彩敏感,在数学和绘画上很有天赋。病症也不是很严重,目前只是轻微社交障碍,不爱说话,做事专注力较差,容易思维滞空分神。”
时临卓插嘴:“聪明成这样了,还要什么专注力。他看东西三分钟怕是比普通人专注半小时还强。”
时归林认为小侄子说得有道理,点头附和,“天赋异禀确实算是先天性领先一步。就是他这种情况得开始干预了吧,要不然不是影响上学吗?”
“学?”围着口水巾的念念也在聚精会神地听大家谈话。
时归林低头检查了下他的奶瓶,见已经喝空了,便伸手帮他拿走。
时建锋:“家长已经介入干预了,那孩子三岁了,不是容易尖叫攻击人的自闭症患者,引导起来还算顺利。”
饭吃到了结尾,他擦了擦嘴,没急着离开餐厅,而是留在餐位上,看了眼玩口水巾的念念,继续说:“至于上学,幼儿园上不上又有什么所谓,江家请个私教就好了。”
“也是。”时立寒吃好了饭,放下碗筷,“以这孩子的聪明程度,没准自己在家学习进度比普通幼儿园还快呢。”
他说完起身,拍了下时归林的肩膀:“吃好没?好了就来趟书房,我有东西给你。”话罢先一步上了楼。
“嗯?好。”时归林颔首,随手揉了把念念的小脑瓜,“爸妈,你们带念念玩一会儿,我上楼找哥。”
随后扬长而去。
不多会儿,餐厅便只剩下汪秀琳、时建锋、念念,三个人。
“哦,对。”汪秀琳两手一拍,“厨房里还有我烤的面包,忘了拿出来了,我去取出来。老头子你看着念念啊,小心别让孩子磕着碰着了。”
“好。”时建锋刚应下,餐厅就只剩下他和念念了。
霎时,这一片区域只有一老一小的呼吸声,安静如斯。
念念有点无措,他捏着小饺子跟面无表情的时建锋面面相觑。
就这样互相相对无言了一会儿,念念率先撑不住,转而低头看了几秒自己反复蜷缩的脚掌。突然,他像是没忍住,又或是吃得太饱,小小的打了一个嗝,小身子像弹簧一样弹了一下。
黄色的口水巾还掖在领口没有取下来,挂在胸脯上被这个嗝震得抖了抖。
念念打完嗝之后抿紧双唇,很有偷感地瞟了时建锋一眼,似乎在判断时建锋有没有听到他打嗝。
时建锋不说话,满脸深意的直视着念念,那表情分明在说:我听到你打嗝了。
好面子的念念扭了扭身子,撇嘴:“呜。”
时建锋看着他粽子一般生闷气的三角形小背影,眼神不禁柔软下来。侧后方的视角能完美看到念念弧度柔和的脸蛋,时建锋盯着盯着,手指蠢蠢欲动,很想捏一把。
六十余岁的老人时建锋看着念念,心里涌上一股含饴弄孙的满足感,他将这类情感归属于隔辈亲。
这很正常,时建锋想,因为念念真的很乖。时立寒和时归林小时候没有那么乖,他俩小时候闹脾气就不是像念念这样变成一个包子,而是会变成一个炸弹,把全家炸飞才开心。
只可惜几十年来他面瘫惯了,念念这个小家伙似乎很怕自己。挣扎了数十秒后,他还是抵不过内心逗孙子的欲望,站起身,换到了离念念很近的时归林的餐位上坐下。
念念注意到了,但念念什么也不说,只是更加用力地攥着手心里的饺子,并且防止自己打下一个嗝。
“念念。”
时建锋叫了下小家伙的名字后一顿,他意识到自己的语调貌似过于平直,显得有些冷淡。
于是他合上嘴,酝酿了下,学着家里其他人面对念念时的语气,尽力将自己低沉了几十年的年老声线夹起来:“乖乖,叫我一声爷爷,好不好?”
旋即,六旬老人时建锋收获了一双充满震惊的幼崽的眼睛。
以及从书房出来下楼找念念的时归林大吃一惊的关心:
“爸,你嗓子怎么了?是不是感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