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鞭炮声还在巷子里回荡,碎红的纸屑铺了一地。
温杏正给沈望系着新棉袄的扣子,孩子兴奋得小脸通红,不停地摸着袖口那排铜扣。
这件小棉袄是她选了定好看的布料,连夜赶制的。
里子用的是最厚的棉花,针脚整齐又密实,比商场里买的好看多了。
“妈妈,我穿这个去拜年,小朋友们会不会羡慕我?”
沈望仰着头问,眼睛亮晶晶的。
温杏刚要答话,院门就被推开了。
林曼站在门口,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手里提着两个花花绿绿的礼盒。
她今天打扮得格外精致:大红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狐狸毛围巾,头发烫成了最时髦的大波浪。
这一身行头看着就不便宜,不知道花了沈廷州多少钱,和温杏朴实的装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温杏姐,新年好啊。”
林曼的声音甜腻得像化不开的糖,脸上堆着假笑。
她径直走进院子,故意把手里的礼盒晃了晃,上面的商标在阳光下反光——省城百货大楼。
“这是廷州哥特意让我给你们送来的年礼。”
林曼把礼盒放在石凳上,动作慢悠悠的,像在展示什么宝贝。
“他说望儿是他儿子,过年了总得有点表示。”
温杏没接话,只是继续给沈望整理衣领。
孩子往她身后躲了躲,警惕地看着这个女人。
林曼见她不说话,也不尴尬,反而更来劲了。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叹了口气:
“哎,廷州哥就是心太软。明明你们都分开了,他还总惦记着。昨晚还跟我念叨,说望儿没了爸爸怪可怜的。”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温杏简朴的棉衣:
“不过温杏姐你也真厉害,一个人带孩子还能撑到现在。换了我啊,早就受不了了。女人嘛,总得有个男人依靠。”
温杏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
她看着林曼,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是啊,你说得对。”
温杏的声音很平静。
“女人是该有依靠。恭喜你找到了。”
林曼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她走到石凳旁坐下,故意挺了挺肚子让大衣的轮廓更明显。
“温杏姐,我有件事一直想跟你说清楚。”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温杏。
“其实我和廷州哥,早在你们离婚前就……”
她故意停顿,手轻轻抚摸着肚子:
“那次喝多了,我们就……唉,年轻人嘛,情难自禁。”
林曼观察着温杏的表情,见她依然平静,心里有些不甘。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更加暧昧:
“所以这个孩子,也说不准是谁的。毕竟时间上……挺巧的。”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沈望抓着母亲的衣角,虽然听不懂大人的话,但能感觉到气氛不对。
温杏看着林曼,眼神像看一个拙劣的演员。
过了几秒,她笑了。
是真的笑了,笑得眼角都有了细纹。
“那太好了。”
温杏的声音轻快起来。
“这样你们就是真爱了,不是为了什么责任或者愧疚。林曼,真的恭喜你。”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串还没放完的小鞭炮,递给沈望:
“去,给阿姨放个炮仗,庆祝她新婚。”
沈望接过鞭炮,用火柴点燃。
噼里啪啦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响,碎红的纸屑飞得到处都是,有几片落在林曼精心打理的头发上。
林曼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尖锐起来:
“温杏,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温杏拍了拍手。
“就是替你高兴。你捡了我不要的男人,还觉得是宝贝,这不是挺好的吗?”
林曼的脸憋得通红,高跟鞋在地上跺了两下,震得石板啪啪响。
“温杏,你少在这嘴硬!”
她的声音尖利起来,手指着温杏,指甲油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红光。
“沈廷州是砖窑厂的老板,一个月赚的钱比你一年卖糕点都多!镇上多少姑娘上赶着想嫁给他?你被离婚了就是被抛弃了,被我比下去了!”
她故意挺了挺肚子,呢子大衣的轮廓更加明显:
“看清楚了,我现在是沈太太,名正言顺的!而你呢?一个被休了的弃妇,带着拖油瓶,在火车站摆摊卖糕点,这就是你的骨气?”
温杏弯腰捡起地上的鞭炮纸屑,一片一片地拢在掌心。
红色的碎纸在她手里堆成小山,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最平常的家务活。
“沈廷州这一个月来找了我三次。”
温杏直起身,将纸屑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第一次带了南方的礼物,第二次说要跟你离婚,第三次差点跪下来求我回去。”
林曼的笑容僵在脸上。
“每次都被我拒绝了。”
温杏看着她,眼神平静如水。
“所以你说反了,不是他不要我,是我不要他。”
她转身拿起石凳上的礼盒,塞回林曼手里:
“这些东西,你带回去。告诉沈廷州,别再来了。我和望儿过得很好,不需要他的施舍。”
林曼抱着礼盒,手指捏得发白。
她怎么也想不通,一个被男人抛弃的女人,怎么还能这么淡定?
不哭不闹,不求不怨,还在这高高兴兴地过年?
她本来是想看温杏吃瘪、后悔,好满足自己的好胜心,现在却显得自己失败了?
“你装什么清高!”
林曼几乎是吼出来的。
“没了男人,看你能撑多久!等着瞧吧,等你在外面吃够了苦,就知道有个男人靠着多重要了!”
温杏没再理她,转身牵起沈望的手:
“走,妈妈带你去李奶奶家拜年。”
沈望乖巧地跟着母亲,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林曼一眼,小声嘟囔:
“坏阿姨。”
林曼气得浑身发抖,脚步凌乱地往外冲,礼盒在她怀里晃来晃去,上面的蝴蝶结都散了。
回到沈家,沈廷州正在院子里抽烟,烟头明灭间映着他焦躁的脸。
看到林曼回来,他立刻迎上去。
“怎么样?她什么态度?”
林曼把礼盒往地上一扔,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廷州哥,温杏她一点都不在乎你了!她说你去求她三次都被拒绝了,还说……”
她抽抽噎噎地靠在沈廷州怀里:
“还说要去省城找顾明砚!说顾医生在省城医院工作,能给望儿找好学校。廷州哥,她心里早就没你了!”
沈廷州的脸色瞬间铁青,额角的青筋都暴起来。
他一把推开林曼,大步走进屋里。
桌上放着一个红包,原本是准备给沈望的压岁钱,里面装着一百块钱——在这个年代是笔不小的数目。
他抓起红包,狠狠地塞进抽屉里,砰地一声关上。
“去省城?找顾明砚?”
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好,很好!温杏,咱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