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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回到北京后的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学期的尾声像一股不容抗拒的洪流,将沈书仪卷入其中。备课、授课、组织期末研讨,还有堆积如山的论文等待批阅。

同时,从周家祖母宋知华那里得来的珍贵资料,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她投入更多精力去整理、消化,推进那个关于民国女性书写的研究课题。她常常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回到公寓的书桌前,台灯的光晕还要亮到深夜。

周砚深那边似乎也进入了一个关键阶段。一个跨国的并购项目到了紧要关头,时差让他不得不常在深夜或凌晨与海外团队开视频会议。林浩注意到,老板办公室的灯熄灭得越来越晚,咖啡的消耗量明显增加。

两人像是各自航行在繁忙航道上的船,各有各的方向与节奏,却始终保持着无线电静默般的联系。通常是微信往来,没有刻意的早晚安打卡,却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分享欲。

有时是清晨六点多,沈书仪被闹钟唤醒,睡眼惺忪地摸过手机,会看到周砚深在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早。今天大幅降温,风大,出门多穿。”下面可能附一张他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拍的、晨曦微露中显得格外清冷的城市天际线。

有时是深夜十一点,沈书仪刚批改完一摞论文,揉着发酸的眼睛给他发一句:“终于改完了,准备休息。”他可能在几分钟后回复“早点睡”,也可能在她已经入睡后,在凌晨一两点留下一句:“刚结束会议。晚安。”

没有密集的甜言蜜语,没有程式化的嘘寒问暖,却在这种不规律的、碎片化的交流中,建立起一种奇异的默契和陪伴感。沈书仪发现自己开始习惯,在疲惫时看到他的消息会觉得心安,在发现一个有趣的学术观点时,会下意识地想,不知道他会不会也觉得有意思?

偶尔,周砚深晚上应酬结束得早,而时间又还没到深夜,他会发来一条语音信息,嗓音带着一丝酒后的微哑,却比平时更低沉温和:“书仪,睡了吗?方不方便通个电话?”

如果沈书仪还没休息,电话会拨过来,聊上十来分钟。内容很日常,他问问她今天课上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学生;她会听他简单说说项目推进的繁琐,或者听他带着点无奈吐槽某个合作方的反复无常。他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轻微的磁性,驱散了她独处时的些许清冷。沈书仪意识到,自己不仅习惯了这种联系,甚至开始隐隐期待。

周五晚上,沈书仪终于给最后一份论文写完了评语,在键盘上敲下句号,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靠在椅背上,活动着僵硬的肩颈,窗外是寂静的夜色。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周砚深。

“周末有什么安排?如果没别的计划,听说故宫博物院午门展厅新开了个‘明清文人生活展’,规格很高,展出了不少内府珍藏和私人借展的好东西,我看介绍,里面有不少书信手札、古籍刻本和文房雅玩,估计你会感兴趣。”

后面附了一个详细的展览介绍链接。

沈书仪点开链接,仔细浏览着展品清单,里面有几件她久闻其名却未曾得见的珍品,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她回复:“这个展览清单太吸引人了!你周末不忙了?那个跨国项目?”

“第一阶段总算敲定了,后续细节有团队跟进,这个周末能喘口气。明天下午去怎么样?人可能会多,我们早点去。”

“好。”沈书仪几乎没犹豫。

“那我明天中午过来接你。十二点半?”

“可以,我上午正好去一趟系里处理点事。”

约定好时间,沈书仪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做了几个伸展动作。夜空清朗,新月如钩,她的心情也像被这夜色洗涤过一般,澄澈而轻盈。

她想起前两天和苏晚、棠绯视频,那两人还在追问她和“周大佬”的进展,她坚持定义是“朋友”,苏晚在那头翻着白眼说“信你才怪”。现在,连她自己都觉得,“朋友”这个词,似乎已经包裹不住他们之间这种日益紧密、彼此渗透的联系了。

周六,周砚深准时出现在她公寓楼下。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绒高领毛衣,外搭一件剪裁利落的深咖色羊绒大衣,身姿挺拔,气质比平时西装革履时多了几分随和与内敛。看到沈书仪出来,他很自然地迎上前,接过她手里装着保温杯和折叠坐垫的帆布包——这是沈书仪看展的习惯。

“吃过午饭了吗?”他一边帮她拉开副驾的车门,一边很自然地问。

“吃了个三明治。”沈书仪系好安全带。

“嗯,那就好。展览估计得逛两三个小时,怕你中间肚子饿。”他绕回驾驶座,启动车子,暖气开得恰到好处。

周末的北京交通一如既往地令人无奈。车子在拥堵的车流中缓慢前行,车内流淌着低回的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周砚深说起他大学在宾大沃顿商学院时,曾为了凑学分,选修了一门东亚艺术史,那位华裔老教授极其严格,期末作业要求他们必须去费城艺术博物馆临摹指定的一幅东方古画,并撰写分析报告。

“我选的是《清明上河图》的清代摹本,”周砚深嘴角带着一丝自嘲的弧度,“对着那密密麻麻的人物车马画了整整一个周末,结果交上去的作业,被教授评价为‘具备了现代抽象主义的雏形’。”

沈书仪想象着那个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周砚深,对着古画抓耳挠腮、最后交出一幅“抽象派”作业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没想到你还有这种‘艺术创作’的经历。”

“绝对是黑历史。”周砚深摇头,“所以后来果断认清现实,专心和数字图表打交道了。”

气氛轻松而愉悦,堵车的时间似乎也不那么难熬了。

到达故宫,果然人流如织。但周砚深似乎提前做了安排,一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指定地点等候,引导他们从一侧的特殊通道进入,有效避开了午门外排成长龙的队伍。沈书仪看了周砚深一眼,他神色如常,只低声解释了一句:“怕排队太久消耗精力。”

展厅内光线调控得极好,柔和地聚焦在一件件跨越数百年的文物上。紫檀木的案几、古雅的笔墨纸砚、泛黄的信笺、精美的插屏……无声地诉说着明清文人雅士的审美情趣与精神世界。

沈书仪看得极为投入,尤其是在那些书信手札和古籍善本前,往往会俯身贴近展柜,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印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偶尔才会抬起头,低声对身旁的周砚深阐述她的发现和理解,比如某位文人独特的用笔习惯,或者某封信札背后隐藏的历史信息。

周砚深大多时候是安静的倾听者,目光追随着她的讲解,落在那些珍贵的文物上。偶尔,他才会提出一个角度独特却切中内核的问题,显示出他并非附庸风雅,而是真有相当的文化积淀和思考。

在一方精美的明代顾绣《兰亭修禊图》屏风前,沈书仪被其繁复精巧的针法深深吸引,几乎将脸贴在了玻璃上,细细研究着丝线在不同光线下呈现出的色彩变化。周砚深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更多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展厅精心设计的灯光在她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两道浅浅的扇形阴影,她微微抿着唇,鼻尖因为凑得太近,在玻璃上留下一点小小的白雾,那神情纯粹得像个发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与平时那个清冷自持的沈教授判若两人。

他忽然想起上次回老宅,祖父周凛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的话:“沈家的孩子,是在古籍字画、琴棋书画里熏出来的,骨子里的东西,你那些商场上的权衡算计,趁早收起来。”

当时他并未完全领会,此刻却醍醐灌顶。在她所沉浸的这个纯粹的精神世界里,任何外在的光环、财富与权势都显得苍白且多余。唯有放下所有身份,以平等的姿态,真诚地去了解、去欣赏她所热爱的一切,才可能触碰到她真实的内心。

“砚深,你看这里,”沈书仪忽然直起身,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指向绣品上一处细微的水纹,“这种捻金线盘绕绣制水波的手法,非常特别,和我在外公收藏的一幅清代早期苏绣挂屏上看到的几乎一样!我怀疑这可能是一种后来失传的‘盘金蹙绣’水纹技法,如果能找到更多佐证……”

她转过头,想与他分享自己的发现,却毫无防备地撞入他凝视的目光中。那目光不再仅仅是平和与欣赏,而是带着一种毫无遮掩的专注与温度,仿佛周围喧嚣的人潮、陈列的珍宝都已虚化,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沈书仪心尖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有力的东西击中,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卡在了喉咙里。

周砚深也没有移开视线,面对她带着些许愕然的眼神,他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清晰而温柔的弧度,声音低沉而肯定:“嗯,是很厉害。”

这句话含义模糊,不知是在赞叹那失传数百年的精妙技法,还是在说她能辨识出这技法的眼力与学识,亦或是……别的什么。

沈书仪感觉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爬上耳根,她有些慌乱地垂下眼睫,掩饰性地将一缕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们,我们去下一个展厅看看吧。”

周砚深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底泛起一丝涟漪,从善如流地点头:“好。”

看完展览,时间尚早。两人在故宫东华门外找了家隐在胡同里的咖啡馆休息。店面不大,装修是简约的中式风格,放着慵懒的爵士乐,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和烘焙点心的香气。

刚在靠窗的软榻上坐下,周砚深的手机就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陆时渊。

“我接个电话。”他对沈书仪示意了一下,拿着手机走到了咖啡馆外安静的庭院里。

沈书仪低头小口喝着热摩卡,能透过玻璃窗隐约看到周砚深讲电话的侧影。他微微蹙着眉,似乎在听着什么。

“……嗯,在看展……没事,你说……林哲?”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骤然降温,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沈书仪也能感受到那股寒意,“他去找系领导了?说什么?……学术不端?指控她引用未公开资料程序不合规?呵……”

沈书仪搅拌咖啡的手瞬间顿住了。林哲?学术不端?指控她?

周砚深很快结束了通话,推门走回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及散尽的冷冽。

“怎么了?”沈书仪放下手中的杯子,目光沉静地看向他,“是……和我有关的事吗?” 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和“学术不端”这个严重的指控联系在一起。

周砚深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清澈却带着疑问的眼睛,沉吟了不到两秒,决定坦诚相告。隐瞒或避重就轻,都不是他们之间该有的模式。

“刚陆时渊听到些风声。林哲最近在你们系里和一些领导接触,似乎想通过质疑你论文中引用那些珍藏资料(比如我祖母提供的信札)的获取方式和引用程序,给你制造麻烦,扣上‘学术不规范’的帽子。”

沈书仪先是愣住,随即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她用的那些周家提供的资料,确实有些属于未公开发表的私人珍藏,但在严格的学术规范框架内,只要在注释和参考文献中清晰注明来源、获取渠道,并确保已获得收藏者的书面或口头授权(这一点,周家祖母宋知华给过她明确的许可邮件),就完全符合学术伦理,甚至因其一手资料的珍贵性而提升研究价值。她每一次引用都慎之又慎,所有流程都无懈可击。

“他这是……”沈书仪一时语塞,情绪从最初的错愕迅速转为一种带着鄙夷的荒谬感,“找不到别的攻击点了,只能用这种下作的手段了吗?”

周砚深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更多的是对这种行为的厌恶和对自身学术清白的绝对自信,而非惊慌失措,心下稍定。“跳梁小丑,垂死挣扎而已,不必放在心上。如果需要我……”

“不用。”沈书仪打断他,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清冷与镇定,甚至比平时更显坚韧,“我的研究每一步都经得起最严格的检验,所有的引用都有完备的记录和授权。他想闹,就让他去闹,正好让系里乃至学校的学术委员会都看清楚,究竟是谁在破坏学术风气。”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周砚深,带着不容置疑的独立,“这件事,我自己可以处理,也必须由我自己处理。”

周砚深从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属于沈家女儿的风骨与骄傲。他点点头,目光里是全然的支持与信任:“好。我尊重你的决定。但记住,有任何需要,我随时都在。”

他尊重她的战场,也相信她的能力。但与此同时,在他自己的领域里,有些事,他不能不做。

送沈书仪回到公寓楼下,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周砚深才重新发动车子。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车里拨通了顾衍之的电话。

“衍之,有件事麻烦你。”周砚深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冷静,“林哲在人大那边有些动作,试图从学术规范上抹黑书仪。你人脉广,找几位在学界德高望重、说话有分量的前辈,在不直接提及书仪、不让她察觉的前提下,适当场合下肯定她近期研究成果,特别是那些利用珍贵一手资料所做研究的开拓性、规范性及其学术价值。”

顾衍之在电话那头轻笑,带着了然:“明白了。借力打力,润物无声。放心,我知道分寸。沈教授学术根基扎实,为人清正,这点魑魅魍魉,翻不起浪。”

“嗯。”周砚深挂了电话,眼神锐利如刀。他不会越界去干涉她的独立处理,但这不意味着他会袖手旁观。他要用自己的资源和方式,在她身后织起一张无形的保护网,确保她能在一个相对公平清正的环境里,心无旁骛地从事她热爱的研究。

几天后,沈书仪敏锐地察觉到,系里几位素来以严谨甚至苛刻著称的老教授,对她的态度似乎比以往更加和蔼。

在一次小范围的学术沙龙上,一位在国内现代文学研究领域极具威望、平时惜字如金的老先生,竟然在点评时,特意提到了她最近发表的一篇论文,称赞其“资料发掘深入,论证严谨缜密,引证规范翔实,展现了年轻学者难得的沉潜与功力,堪称范例”。

那些关于资料引用的些许阴风,还没来得及聚拢成形,便在这样权威而正面的评价中,悄无声息地消散了。系领导那边,也再没有任何人就此问题找她谈过话。

沈书仪不是傻子,她隐约能感觉到,这背后或许有周砚深那只无形的手在推动。

但他从未在她面前提起半分,没有居功,没有卖弄,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种维护,带着对她能力和尊严的全然尊重,让她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不由自主地又软化了几分。

某个晚上,她主动给周砚深发了条信息:“谢谢。”

周砚深的回复很快,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后面跟了个系统自带的、表示不解的小表情。

沈书仪看着那个呆呆的表情,想象着他此刻可能微微挑眉的样子,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有些心意,彼此明白就好。

她转而问道:“这周末有空吗?我发现南锣鼓巷深处有家很小的私房菜馆,做的蟹粉小笼和响油鳝糊据说非常地道,要不要一起去试试?”

这一次,周砚深的回复几乎是秒回,只有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周砚深走到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流光溢彩、川流不息的都市。他的唇角扬起一个舒心而真实的笑容。

他知道,那层看不见的坚冰正在融化,他正以一种被允许的方式,一步步,稳健地,走进她向来不轻易对人开放的世界。而这个过程,比他主导任何一场成功的商业并购,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充盈与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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