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锣鼓巷深处的这家私房菜馆,确实隐蔽。窄窄的门脸挤在两家喧闹的文创店中间,一块老旧的原木招牌上,只用墨笔写着“吴侬软语”四个清秀的小字,若不细看,极易淹没在花花绿绿的霓虹灯牌里。
周砚深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刻钟,他推开那扇挂着蓝印花布门帘的木门,风铃“叮铃”一声脆响。
店内空间比想象的更狭长,统共只摆得下六张原木小桌,暖黄色的灯光从仿古宫灯里流泻下来,墙壁是粗糙的白灰墙,挂着几幅裱在细木框里的老北京胡同黑白照片,角落里的老式留声机慢悠悠地转着一张黑胶唱片,是咿咿呀呀的苏州评弹。
空气里交织着食物温暖的蒸汽、陈醋的酸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黄酒气味。
周砚深在靠里侧一张相对安静的桌子旁坐下,面对门口的方向。
服务生是个穿着素色棉布裙的姑娘,安静地送来一杯热茶和手写菜单。他刚大致浏览完菜单,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沈书仪走了进来,带进一丝外面清冷的空气。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围着一圈柔软的浅灰色羊毛围巾,鼻尖被寒风吹得微微发红。她一眼就看到了他,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点找到地方的轻松笑容。
周砚深立刻起身,迎了半步,很自然地接过她脱下的羽绒服和围巾,手感蓬松温暖。“地方挺难找的,绕晕了吧?”他一边问,一边将她的衣物仔细地挂在自己座位旁边的木质衣架上,动作流畅,没有刻意的殷勤,更像是相处久了形成的习惯。
“导航到附近就有点迷糊了,问了路口卖糖葫芦的大爷才找到。”沈书仪在他对面坐下,搓了搓有些凉的手,环顾四周,“这里……氛围很好,像脱离了外面那个世界。”
“你找的地方,总是别有洞天。”周砚深将温热的茶水往她面前推了推,又把那张手写的菜单递过去,“看看还想加点什么?我估摸着点了蟹粉小笼和响油鳝糊,听说这里的熟醉蟹也是一绝。”
沈书仪接过菜单,指尖因为温暖恢复了血色。她低头看了看,娟秀的字迹列着不多的菜品。“再加一个清炒手剥河虾仁,嗯……最后要一个鸡头米桂花糖水吧,天冷喝点甜的热乎。”她点菜的声音不高,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糯感。
点完菜,服务生收起菜单离开。狭小的空间里暂时只剩下评弹的婉转唱腔和隔壁桌隐约的碗筷轻响。一种微妙的安静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自从上次在故宫,那个被打断的、过于专注的凝视,以及随后林哲事件中心照不宣的默契之后,他们之间那层介于知交好友与朦胧好感之间的薄纱,似乎被轻轻撩开了一角。此刻坐在这里,仿佛站在一条无形的界线前,需要共同决定,是退回原处,还是向前一步。
服务生先端上了两杯驱寒的姜茶,盛在粗陶杯里,热气袅袅。沈书仪双手捧住杯子,滚烫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微凉的指尖,带来一种扎实的慰藉。她抬起眼,发现周砚深正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水,没有催促,没有压迫,只有一种全然的耐心和等待,仿佛无论她思考多久,他都会等在那里。
她低下头,小口吹着气,啜饮了一口姜茶,辛辣的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也仿佛给了她一些理清思绪的勇气。她重新抬起头,目光平和地迎上他的视线。
“砚深,”她放下陶杯,声音在评弹的伴奏下显得格外清晰,“上次的事情……还有刚才,谢谢你。” 她的话有所指,既是感谢他此刻的体贴,也是回应他之前在那场小风波中无声却有力的支撑。
周砚深微微摇头,眼神坦诚:“我说过,不用谢。能看到你心无旁骛地做自己喜欢的研究,不被那些无聊的人和事打扰,这本身就很值得。”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了些,“而且,能帮到你,哪怕只是一点点,我也很高兴。”
他的回答一如既往,没有居功,没有借此索取什么,只是纯粹地表达他的立场和感受。这种不带来任何负担的善意,像温水流过心田,悄然软化着沈书仪内心最后的一丝审慎与壁垒。
“我前几天,和我爸妈,还有爷爷奶奶他们视频了。”她顺势换了个更轻松的话题,语气也活泛了些,“说起北京这边突然降温,我妈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让我务必穿秋裤,那语气,跟我外婆一模一样。”
周砚深唇角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眼神柔和:“天下父母心,都一样。我奶奶前两天还打电话,叮嘱我应酬少喝酒,多喝汤,念叨了半天广式煲汤的配方。” 他像是很自然地接上话茬,“我爷爷更逗,捧着沈爷爷寄去的孤本,看得废寝忘食,前两天还催着我,让我问问你,苏州最近有没有什么靠谱的古旧书市或者私人藏家愿意割爱的。”
话题就这样平滑地过渡到了双方的家庭,聊起了那些连接着他们出身与背景的、厚重而温暖的纽带。这种分享,无形中将两人的距离又拉近了一些。
菜很快上来了。蟹粉小笼一笼八个,小巧玲珑,皮薄如蝉翼,隐约能看到里面晃动的金黄汤汁;响油鳝糊装在预热的砂锅里,端上来时还“刺啦”作响,蒜香、胡椒香混合着鳝鱼的鲜气扑鼻而来;清炒河虾仁颗颗饱满,粉白晶莹;最后上的鸡头米糖水,清澈的汤水里浮着珍珠般的鸡头米和点点金黄的桂花。
沈书仪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带着一种对食物本身的尊重和欣赏。她小心地用筷子夹起一个小笼包,先在那极薄的面皮上咬开一个小口,低头轻轻吹散热气,然后凑上去,细细地吸吮里面滚烫而极其鲜美的汤汁,满足地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只被顺了毛的猫。最后才蘸上一点点镇江香醋,将整个小笼包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周砚深看着她这一系列专注而享受的动作,觉得这远比任何米其林餐厅里正襟危坐的用餐仪式都更生动,更让人移不开视线。他也学着她的样子,试图对付那个汤汁丰盈的小笼包,无奈动作略显笨拙,滚烫的汤汁还是溅了一滴在手背上。
沈书仪见状,忍不住“噗嗤”轻笑出声,眉眼弯弯,立刻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这个要有技巧的,”她拿起自己那份,认真地示范,“先轻轻晃一下,让里面的汤汁沉底,然后从侧面,像这样,咬一个小口……”
周砚深接过纸巾擦手,看着她专注教学的样子,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从善如流地点头:“受教了,沈老师。” 这句“沈老师”叫得自然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亲昵。
一顿饭吃得慢条斯理,气氛在食物的香气和偶尔的交谈中变得愈发融洽。他们聊各自身边长辈的趣事,聊最近阅读中遇到的精彩观点,沈书仪甚至对周砚深那个跨国项目中遇到的文化冲突,从社会心理和文化符号学的角度提出了几个颇为新颖的见解,让周砚深听得频频点头,觉得打开了新的思路。
吃完饭,夜色已深。结账时,沈书仪坚持这是她早就说好的“答谢宴”,周砚深这次没有争,只是微笑着看她拿出手机扫码付款,尊重她言出必行的作风。
走出餐馆,南锣鼓巷依旧人声鼎沸,霓虹迷离。冬夜的寒风吹散了餐馆里带出的暖意,两人并肩沿着熙攘的巷子往外走,不可避免地随着人流挨得近了些,羽绒服的衣袖偶尔会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周砚深下意识地走在外侧,帮她挡开迎面而来的人流。
走到巷口,喧闹被骤然甩在身后,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清冽干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让人精神一振。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延伸向远处。
周砚深的车就停在前面不远的路边。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沈书仪。路灯的光线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的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书仪,”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冬夜里清晰无比,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我们……现在这样,算是什么呢?”
他没有迂回,直接问出了这个悬在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问题。他的目光坦诚而专注,里面有关切,有尊重,也有不再掩饰的、明确的期待。
沈书仪的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随即又沉稳有力地搏动起来。这个问题,她并非没有想过。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路灯细碎的光,也映着她的身影。她没有羞涩地躲闪,目光清亮而平静。
“你觉得呢?”她轻声反问,将问题抛回给他,想听听他内心最真实的定义。
周砚深看着她,在她清澈的眼底看到了思索,而非慌乱。他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无奈的弧度,语气却愈发郑重:“我觉得,我早已不满足于只做你的朋友,或者学术上的讨论伙伴。我想更深入地了解你的一切,好的,不那么好的,都想知道。也想让你看到更真实的我。是以……一个明确的追求者的身份。”
“追求者”这三个字,从他这样一个习惯了掌控、地位尊崇的男人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直白和孤注一掷的诚恳。
沈书仪安静地听着,夜晚的寒气让她的大脑异常清醒。她想起苏晚和棠绯或担忧或兴奋的提醒,想起林哲带来的那道不甚愉快却已愈合的伤疤,更想起这段时间以来,周砚深所展现出的、远超她预期的耐心、理解、尊重,以及那份润物细无声的维护。她也想起祖父沈玉山那句“处处看”的开明,和“合则聚,不合则散,不必有丝毫勉强”的家族底气。
情感上她向来谨慎,步步为营。但此刻,面对他毫无保留的坦诚和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她清晰地听到自己内心深处,并没有响起警报,反而涌起一种想要靠近、想要尝试的冲动。
“我可能……”沈书仪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她特有的、分析问题时的冷静,甚至有一点自嘲,“并不是一个理想的恋爱对象。生活的大部分时间都被书本和研究占据,简单得近乎单调,甚至……有些无趣。而且,在感情上,我可能需要比较长的时间,才能真正地……完全信任和投入。”
她将自己的“缺点”摊开在他面前,像是在做一场公平的交易前,亮出所有的底牌。
“我知道。”周砚深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接上了,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看到的,从来就不是那些浮于表面的热闹和有趣。你的世界丰富而深邃,我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慢慢了解和探索。时间长短真的没关系,一年,两年,甚至更久,只要你愿意,允许我留在你的世界里,靠近你。”
他的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叩响了她心扉上最沉重的那把锁。那种被全然接纳、被珍视本质的感觉,像暖流瞬间包裹了她。
沈书仪看着他,路灯的光晕在他专注的眼底跳动。她沉默了足有七八秒,这短短的几秒仿佛被无限拉长。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对着他,清晰而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好吧。”她的声音不大,却像玉石轻叩,清晰地传入周砚深的耳膜,“我们可以……试试看。试着,以可能走向恋爱的关系,相处看看。”
周砚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然后又骤然松开,一股汹涌的、滚烫的喜悦瞬间冲遍四肢百骸,让他几乎要克制不住地将她拥入怀中。但他最终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克制住了所有冲动,眼底的光芒却像被点燃的星辰,骤然璀璨起来,唇角的笑意再也无法抑制,扩大成一个无比真实、甚至带着点傻气的愉悦弧度。
“好。”他应道,声音因为克制而略显低哑,里面充满了如释重负的轻松和沉甸甸的珍视,“这是我的荣幸,书仪。”
他没有去牵她的手,也没有做出任何逾越朋友界限的举动,两人之间依旧保持着半臂的距离。但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置换,变得粘稠、温热,涌动着一种崭新而令人心跳加速的张力。
“走吧,外面冷,送你回去。”他轻声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温柔。
“嗯。”沈书仪点点头,跟在他身侧。
回程的车里,两人反而陷入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一种全新的、被重新定义的关系刚刚确立,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来让彼此消化和适应。车内依旧流淌着低缓的音乐,沈书仪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街景,心里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平静与微醺的感觉。像是解开了一道困扰许久的难题,答案未知,却让人充满期待。
车子平稳地停在公寓楼下。周砚深依旧下车,从后备箱拿出她那个装着书的帆布包。
“早点休息。”他站在车边,将包递给她,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也是,今天谢谢你的晚餐……和……所有。”沈书仪接过包,顿了顿,抬头望进他眼底,“开车小心。”
“好。”周砚深点头,目送着她转身,走进单元门,直到那抹米白色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里。
他回到车上,并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车内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书卷气和一点餐馆食物暖香的气息。他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感受着胸腔里那颗依旧跳得有些失序的心脏。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指尖在输入框上停留,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终只发出了一句最简单的话:
“到了告诉我一声。”
很快,手机屏幕亮起,沈书仪的回复跳了出来:“已到家。晚安,砚深。”
周砚深看着最后那个称呼,指尖在“砚深”两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能透过屏幕触摸到那份刚刚被赋予的新意义。他回复:“晚安,书仪。”
放下手机,他启动车子,平稳地汇入夜晚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河。北京的冬夜,寒风依旧凛冽,但他却觉得,整个车厢,连同他的整个世界,都被一种温暖而明亮的希望填满了。
而此刻,站在公寓窗边的沈书仪,刚好看到楼下那辆黑色的SUV亮起尾灯,平稳地驶向远方,融入城市的灯火阑珊。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抬手,指尖触碰到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何时,也扬起了一个清浅而真实的弧度。
试试看吧。她在心里,轻声而坚定地对自己说。给彼此一个机会,放下过多的权衡与顾虑,顺着心的指引,去看看,那条通往未知风景的路途上,究竟会绽放出怎样的花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