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家酒楼。”林医陶叫住他,指了指旁边的鼎食楼:“我订了位置,等吃过午食我再带你去看看和这条街不一样的地方。”
“好。”
鼎食楼里的菜品海鲜、河鲜居多,做法清爽花样极多,林医陶点了七八个菜。
“这里菜品非常丰富,但是点多了吃不完,所以今天我们先吃一部分,日后我们再来吃。”
“好。”
午食吃完,林医陶带他去了地支街,这边穷人较多,所以随处可见乞丐、打铁铺子、路边小吃摊、无所事事的地痞,和卖力吆喝的杂耍艺人。
同是人间,却和玄武大道截然不同。
地支街名字听着小气,但面积和拐巷数量以及热闹程度竟是远胜玄武大道。林医陶和谢仰还没钻巷子,只是从头逛到尾都用了一个半时辰,逛得林医陶快累死了,连忙将人拖进一家茶馆。
茶馆里有人在说书,那江湖大侠智斗山匪的故事讲得唾沫横飞,台下掌声阵阵,一片叫好。
两人一边喝茶一边听。
听着听着,林医陶扭头去看谢仰,神色依旧沉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情绪。
《止学》曰:其色如一,鬼神莫测。
意思是喜怒不形于色者,深不可测。
这个道理很多人一生都学不会,谢仰却是天赋异禀。
但是她猜,他心中当是心潮澎湃的。
谢仰,欢迎来到人世间。
…
听完说书,林医陶也休息好了,两人又去逛了几条街,途中给谢仰买了一些糖葫芦之类的小食。
夜食是在四方街上一家叫春日膳的酒楼吃的,吃完出来,马车已经候在了这里。
林医陶带他逛的街心中都是有数的,需要的时间,最后夜食的落脚处,她都跟薄玉说过,所以薄玉和宛丘他们只管在酉时正驾马车来春日膳就能接到他们。
“李叔,”林医陶对马夫道:“去华浓阁。”
“是,少夫人!”鞭子一甩,马车启动。
华浓阁位于天干街,还没带谢仰逛过,此时来只是为了给谢仰买几套合身的衣裳。
谢仰还未长成,身形偏单薄,林医陶便给他挑了几套浅色的让他去试,试出来林医陶觉得每套都好看,大手一挥全买了,乐得老板喜上眉梢。
“阿仰,今日先买这些,你的年纪如今正是窜个子的时候,往后的衣裳会有专门的人定期去府中为你量尺寸,给你量身定做。”
“好。”
出了华浓阁,林医陶已经上了马车,回头却见谢仰没跟上:“人呢?”
宛丘回了句:“小公子在那儿。”
他指的方向是一间小摊,摆着杂货。
林医陶将钱袋递给宛丘:“他还没花过钱,身上大概也没带,你去。”
“是。”
果然,谢仰还没适应这个人间的规则,拿了锁,被告知价格后就耳尖泛红。
钱,红封里有,红封没带…
“小公子!”宛丘生怕迟一步他家主人就要被摊贩边骂边撵,赶紧举着钱袋子跑过去:“银子!银子!”
他这般想着,可那摊贩又不是傻子,看谢仰那张脸和那身崭新衣裳也知道这不是他能骂的人,又哪里敢对他出言不逊?
给了钱,二人回到马车上。
林医陶看着他手里的锁,疑惑道:“你买锁作何?防贼?你那门用这个锁可太小了。”
谢仰耳根子更红了,将锁塞进袖筒:“有用。”
林医陶愁啊,这孩子要怎么才能开朗一些呢?每次问话不是不吭声就是慢半拍,再不就是言简意赅得厉害。
她偷偷叹了口气,任重而道十万八千里远啊!
今日太累,沐浴后林医陶倒头就睡了。薄玉给她把被子掖紧,绣帐理好,然后吹了灯。
灯熄后,后窗椅子上的人却没走,身上穿着单薄寝衣,手上放着已上锁的木匣子。
有风吹过,将他散落在脸颊旁的一缕青丝拂到脸上,他闭上眼,没有去管。
风止,他起身回房。
…
谢仰早慧,林医陶却不想一下子逼他适应过多,所以在思考送他去书院的事情上稍作犹豫后便决定,暂时还是她先教着。
其一是谢仰刚刚离开琢玉苑,要他一下子立刻适应书院生活未免太勉强。
其次,他刚刚才见识了人世间,尚不知君子不一定是真君子,小人不一定是真小人,万一去了书院被不怀好意的人披着羊皮骗了去,说不定会影响他往后的人生观。
其三,去了书院他就不能每日逛街开拓眼界了,他没听过没见过的玩意儿还多着呢,被同窗知晓定然会嘲笑他。
所以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和谢仰去辉明堂用早食的路上,林医陶跟他说了一下她想好的计划:“之后为期三个月,每日早食后我去慎独居为你讲书。午食去鼎食楼,下午带你逛京城,夜食后回府你再温书练字一个时辰。如何?”
“好。”
“…没有异议?”
谢仰疑惑:“为何有异议?”
“我以为你会问我,为何不让你去书院读书。”林医陶道:“世间有学识之人都有夫子,夫子在书院里,你不去书院就没有夫子教导。”
谢仰定定看着她,静默须臾才答:“于谢仰而言,您便是夫子。
“…你…?”林医陶微愕:“你可知你这话有多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
“我朝百余年从未有过女夫子,之前也鲜有女子做夫子的先例。‘女子不如男’和‘女子无才便是德’以及‘女子之德只可相夫教子,不可取誉’皆是天下共识。你说说你这话是不是大逆不道?”
闻言,谢仰垂下眼睑略一思索,随后又看向她,目光澄澈而坚定:“曾有一国出过一任女皇,在她之前不曾有过此等先例,于是她受到了诸多质疑和责难,民间更是口诛笔伐不断。然而后几十年,她却把国家治理得比之前历任皇帝都要好。您说过,历史存在上千年,历史长河汇集世间无数智慧与经验,凡事以史为镜,皆能得到答案。”
“……”林医陶语塞,好厉害的脑子好厉害的嘴。
这是她教出来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思想早已脱离圣贤书的道德框束,虽为善,但不会同其他大多数女子一般,甘愿将自己视作男权社会下的依附,理所应当的低头承受《女德》的规束。
可谢仰说她是夫子时,她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已经暴露了她的心底深处,其实早就接纳了圣贤书渗透给她的规则…
“圣贤之书称圣贤,但著者也是肉体凡胎而非圣人。”谢仰说:“书中偏颇之理多,但谢仰不会入心,会择正理习之。”
“……”思想如此清晰而通透的孩子,到底是随谁啊?反正不是她。
谢似岚?
他那不知底细的爹?
她只知道,她如今甚是庆幸当年她去了琢玉苑,并做了教他读书的决定。
之后的日子,便是日日都在贯彻落实林医陶的计划。
很快到了过继仪式。
六月初一天刚亮,谢家祖祠已经人满为患。
族长和赵氏坐在上位,族中长老分布两侧,地位较高的族亲依次坐在后头。
谢氏旁支里仅有几个辈分最高的老爷有资格在场。
便是如此,也有快上百人了。这阵仗…林医陶心说:这才是枝繁叶茂啊!
她看向谢仰,少年的脸上神色如一,平静得与往常没什么两样。
“不紧张吗?”她极小声的问。
谢仰也小声回她:“是您紧张。”
林医陶:“……”
好吧,她是有点。
实在是那些人看着太严肃了,以前在林家每次去祖祠也是这样,每个人都不苟言笑,死气沉沉,她但凡多一点点小动作都会盯着她教诲半天。有个九太爷总是看她不惯,有一回逮到她偷偷吃糖还罚她跪了一下午。
如今想到那张脸她都还心有余悸。
“皖皖。”赵氏叫她:“吉时将至,你该入座了。”
林医陶沉沉应声:“是,祖母。”
随后坐在堂中单独放着的一把椅子上,谢仰按她教的朝她撩袍而跪,旁边有人用托盘递过来一张红纸,他拿起来照着念。
念完后由唱人贺了三声,谢仰应声对林医陶叩了三个头,道:“谢仰拜见嫡母。”
托盘又递来一杯茶,他端起。
堂中气氛肃穆,然而他将茶捧给林医陶时却从她脸上看到了俏皮的笑,一闪而过,转瞬后脸上又只剩装出来的端庄与深沉。
谢仰垂下眼眸,眼底掠过浅浅笑意。
他的注意力全在林医陶身上,没有注意到谢氏族人对他的审视打量。
族长捋捋自己花白的胡须,转头朝下首一位长老看去,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之色。
谢氏所有子弟他们都了如指掌,唯有此子,仙璧为貌,神玉为骨,一双静眸洞若观火,举手投足雅正淡然。
一看便是麒麟之子,未来定会有一番作为。
就是不知,他是否能在谢家养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