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身份不同,地位悬殊的情况下,人与人之间相处,其实很不容易;一旦感知到差距,就会生出防备心理。
因此,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不太信任比自己优秀的人,宁可避免与他们接触;相反,大家常和自身相似,或是稍逊一筹的人来往,因为有着共同弱点,所以能够吐露心声。
车佑拿出那枚紫色印章的时候,苏护已经完全没有了那种,他乡遇故知的念头,只剩下满脸的警惕和难以置信。
他与妻子四目相对,双方瞳孔里,皆是透露着不确定,好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车佑是个会吊人胃口的,拿着那枚印章反复摩挲,也不去钤印,高深莫测的开口道:“五十年前,咱们那位,本事高到没朋友的赤渊大人,啧啧啧!那叫一个英明神武、威震四方。”
“年仅四十出头,打得咱这边东太平洲的丹城府,那叫一个措手不及、落花流水、稀里哗啦…打完收工以后又在两洲交汇之地建立中州城,可是地方大呀!大到光巩固地位就花了十来年时间!”
苏护与苏洁不说话,心中猜测已然有了几分确定,只是,人家打东太平洲,你怎么看起来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车佑拿起那本不到两公分厚的史书,卷成管状,敲击着桌子继续说道:“是不是觉得这就完了,不不不!刚开始的时候,一切还能正常运作,可没有几年时间,你们往外看看,骤雨打在村上头,东巷不漏西巷漏唉……”
“前面巩固,后面动摇,这赤渊也犯难了呀,当初怎么打的东太平洲那叫一个历历在目,在这么下去,都不用别人过来闹腾,内部的问题就够喝一壶了,怎么办呢?”
“赤渊也没有办法,此时的他已经是一个快要步入花甲之年的老人,那种无能为力的窒息感,充斥在赤渊的整个世界里,让其焦头烂额。”
“这位建立无数丰功伟绩,足以载入史书供人歌颂的两洲共主,一辈子都不曾认真游历过自己打下的辽阔疆土,到老了,终于决定出去走走,哪曾想!这还没走多长时间,就遇到了一个人,也是这个人,帮咱的赤渊大人解决了困扰他将近二十年的问题。”
夫妻两人认真的听着车佑讲话,没有打扰,因为这里面有很多秘辛,他们在那个自身所处的庞大家族都未曾听闻,虽然这些事情跟自己可能没有一毛钱关系,但谁不喜欢听故事呢,特别是别人的故事。
车佑一副先生教学生的样子,继续侃侃而谈:“这个人帮赤渊想了一个办法;由各个不同地方的普通人,推荐、选举、竞争出来一批有才华的青年俊彦,再经过重重考核,精挑细选出来那些人品、能力、道德皆出众的领头者。”
“当然,这些人在面临每项挑战的时候,并没有被告知最后要干什么,这是为了防止一些有心之人的出现。”
“一切落幕之后,赤渊亲给他们每人颁发了一枚能钤印出龙纹的印章,并授予他们权利,让其行走天下,督察四方;这种印章当时一共发行了四十九枚,有天衍四九之意,遁去的一讲究极大。”
“其中有四十六枚为玉制,都是白色,提醒持有者‘君子如玉’,只有三枚最为特殊;其中两枚天青色的’御史印’材料成分极其复杂,什么各地的土啊、金属啊、融合在一起,就像天下百姓的各种诉求,最后一枚…?”
苏护这会跟苏洁一起作揖行礼道:“北青浮洲青浮城苏家驻丹城苏家家主兼中州城苏家护卫苏护,携妻子苏洁,拜见裁决大人。”
“回大人的话,家族有记载,这枚紫色的印章与剩下的四十八块造型不一样,那两枚青色的印章除了颜色与别的不同和顶部刻有字之外,钤印下去的龙纹还多了一个九叠篆的‘督’字,但造型都相同,全都是四周雕刻浮龙。”
“大人您手中这枚,在章体上方有一个圆形托盘,象征天圆地方,托盘上方凸起部分雕的是一头神兽‘獬豸’象征公平,最重要的是,此枚印章钤印出的是五爪龙纹,比其他的多出一爪;紫色在古代又与皇权有所关联,也就是说拥有这枚印章的人,可以在某些程度上代表洲主赤渊大人;还有就是,紫色还是可见光中波长最短的光。”
苏护依然没有起身,保持作揖的姿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谓讲的头头是道。
车佑大为惊愕,看着这个身份一长溜的丹城苏家幕后家主,下定决心回去以后要恶补一下物理。
关于印章头上的‘獬豸’车佑是知道的,老洲主给他说过,那是传说中的神兽,类似麒麟,身上长有黑毛,头生一角,懂人言人性,能辨是非区直、善恶忠奸,是正大光明、清平公正的象征,一般在司法机构的门口都有摆放。
还有就是关于苏护他是推演出一些眉目的,知道藏得深,但是没想到藏的这么深,一下子给干到大洋彼岸去了,这会车佑的脑子也有点不太够用。
“行了,苏兄弟!我又不是亮出来身份吓你们,只是看你们心生警惕,感觉这样会更方便一些,快点找地方坐那吧,我这人最讨厌形式主义了,大家和和气气的多好。”
车佑一番话说完两人更加警惕了,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面前,两人虽然也经历过不少大场面,但还是觉得压力不小,特别是是对方奔着江建伟来的,就更加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哪里做的令面前这位不满意,一怒之下,再整出点什么幺蛾子,只能先找凳子坐下。
此时的画面十分奇怪。
双方僵持不下,车佑来回摩挲着那本史书,摇头晃脑;夫妻二人正襟危坐,腰背挺直,时而偷偷瞄一下裁决大人的细微动作,似要琢磨透其中深意。
车佑本来是不想让他们二人知道太多,因为其中有不少的因果牵扯,这种东西很奇怪,说不清、道不明、斩不断,却又真实存在,千丝万缕,看不清楚;可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两个人的心思比那天上断了线的风筝飞得还远,一字一句都要掰开揉碎,分解清楚;刚进门那会又是大师,又是谢的,这怎么突然就不一样了。
“罢了,你们的想法我很清楚,江兄身上发生的事我也知道,实不相瞒导致这一切发生,我是脱不了干系的,只是没有想到事情发展的方向略微有些偏移,你们是觊觎他身上神奇的力量也罢,怕这样的能力给他,或是你们带来灾祸也好,君子论迹不论心,你们的做法让我深感欣慰。”
“可是这样瞒着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吗?纸包不住火是迟早的事情,说到底还是因为江兄是一个普通人,你们所有人在心底都认为这样一个人,是可以随便拿捏的,如果这件事情发生在我的身上,发生在赤渊的身上,你们敢有那么多的想法吗?你们不敢,你们在没有遇到百分之百确定比我强大的人之前,甚至都能装作没看见过,我没说错吧?”
车佑字字珠玑,无奈的说道。
“大人一席话醍醐灌顶,老江与我们世代邻居,为人忠厚老实,这些年相处下来实在不忍心看见他有什么意外,说句难听的话,老江的这种本事被人发现以后,某一天莫名其妙消失,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带走,当做科研材料切片研究都不奇怪,门对门生活半辈子了,要是正常搬走也就罢了,真是被那些有心之人图谋不轨,心中实在难安。”
苏护说完后看了看苏洁,后者点头。
车佑沉默片刻,从桌子上拿了一把水果刀,看了眼苏护跟苏洁,摇了摇头,似乎是感觉不合适。
“大人!——”
两人刚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只见车佑在自己左胳膊肚上划下一道长长的刀伤。
苏洁心中有个骇然的想法,无法确定;苏护想着,这位中州城洲主之下的第一人,应该不至于跑这么远的地方来碰瓷讹人吧!
在两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下,车佑手指掐诀,嘴里不知道念叨着什么,然后右手的食指跟中指并在一起,缓缓划过胳膊上那道刀伤,接着血液开始倒流回去,伤口慢慢愈合,速度比江建伟,只快不慢。
实际上车佑不用做那些多余的动作,就能瞬间恢复如初,这不是看在小两口好像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样子,稍微体谅一下两人的感受。
苏洁已经验证心中猜想,苏护也是暗暗咂舌,对这位动不动就自刀的裁决者大人钦佩有加。
两人已经完全放下心中的戒备,打开偏房的门。
———
江建伟这个时候已经恢复的跟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甚至看面相还有种,变得稍稍年轻了点的错觉,不过还是迟迟没有醒来,苏氏夫妇两人比较担忧。
车佑看了看说道:“这是人获得了一种新能力身体的排异反应,怎么解释呢,大概就是,你的身体里所有的细胞都是相互之间认识的,突然进来了个陌生的,要僵持一段时间。”
“就像…呃…就像刚刚我们在外面那样,不过不用担心,顶多不超过三天他就能醒来,而且他是有意识的,我们说的话他可以听得到,现在的状态跟梦魇有点相似。”
“获得的意思,也就是说他的身体以后都会有这种能力不会消失!是这样吗大人?”
“大人的意思是,他这种能力是从外界获取的?以前并没有?”
苏洁和苏护先后问道。
车佑看了看两人,一并回答道:“可以这么说,不过也并非完全不会消失,例如说我,废些功夫的话就可以把这种能量剥离出来,不过你们就不用想了,以你们的科技再发展几十年也办不到。”
顿了一下车佑接着说:“苏兄弟说的没错,最起码你们之前没有见过这种事情发生,不是吗?”
两人唏嘘,苏洁再次问道:“大人,那这种力量叫什么呢?”
车佑揉了揉脑袋,有些头大:“你们能不能不要叫我大人,我有名字。”
“好的车佑大人!”
两人异口同声回答,果然不愧为夫妻一心。
车佑扶额道:“江兄叫我先生,要不然你们也这样叫吧,实在是受不了形式主义那一套,这都什么年代了。”
两人点头,车佑接着说道:“你们就称它为‘生之力吧’有生生不息的意思,是万物生长的本源力量。”
苏护再次疑惑道:“可是先生,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怎么会有这种力量存在呢?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刚说完发现苏洁瞪了他一眼,意识到自己话有点多了,悻悻然闭嘴。
车佑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又是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悠然开口似老生常谈:“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有什么稀奇的,你们要相信科学,相信科学,懂不?一惊一乍的像什么样子,这鸟不生蛋的地方,不还出了你们这么一家隐藏的有钱人,你们怎么不去奇怪自己…这还出了个我呢!你们说是不是?”
两人感觉这话听起来好像挺有道理。
苏护感激的开口道:“感谢先生教诲,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应当要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定力,今日听先生一言,茅塞顿开,有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通透感,先生不愧为先生,担得起这两个字。”
车佑眉飞色舞,心情不错,点点头问道:“你们是打算让他一直住这里吗?还是说有什么计划,打算整个瞒天过海之类的?”
这次轮到苏洁开口:“先生,这件事毕竟太过诡异,虽然当时刚下完大雨,没有几个人看到过老江的情况,但是还是怕万一,我本来是打算等老江好了之后商量一下,先在家闭门不出几天,再做打算,也就是走一步看一步;孩子那边好说,思想天马行空的,不会当成一件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说完后苏洁叹了口气。
苏护看向车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单单是我们两个的话,想护着老江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但现在您在这里,您是想?”
车佑一口一个江兄的,苏护感觉他不会做出伤害江建伟的事情;况且,好像也没有办法,先不说车佑地位高低,实力看不出深浅,就单凭这一手恢复伤势的奇怪手段,就不是他苏护能够应对的,他是武功高强,但也只是武功高强罢了。
夫妻二人看向车佑。
车佑拿着那本卷成管状的史书,连续杵着脑袋,若有所思。
空气宁静,落针可闻。
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江云,还在吕凡家跟妹妹大眼瞪小眼,苏小佳在旁边托着腮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吕凡去收拾锅碗,动作轻微,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