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藏文墨怀若谷,腹有诗书气自华。
我们因为无知去读书,又因为读书而感到更加的无知和浅薄,所以读书是一个从无知到承认无知的过程,正应了那句我所知便是我无知。
四更天,这个时代已经没有巡夜人去拿着竹梆子敲‘钟鼓’报时,车佑好像忘却了时间的概念,在书本中迷失自我。
有很多看似很近,实则没有一毛钱关系的理论不停钻入脑海,让他逐渐偏离自己想要抓住的东西,这也使其愈发心浮气躁。
知识这片海洋太过辽阔,如果你的文化水平能装满一瓶水,当你站在一望无垠的海岸边说自己懂点东西,那么,你是在搞笑!面对着无边无际的海面,连九牛一毛都比不上的份量,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车佑是会选书的,上去挑了本字数最多的《春秋》,看了半天,发现是一部编年史,只好合起;而后又读了万经之首的《易经》,钻研良久,再次放下,原来是占卜的。
此时此刻,车佑盯着第一页的字,‘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立意之高,学问之大,正是《中庸》开篇的核心命题,跟规矩确实有关联,但仍不是他要找的东西。
去其糟粕,取其精华,是一个必要的过程,可难就难在了,这些经典里面几乎没有什么信口胡诌的说辞,要么是待人接物的传世名句,再不就是万物运行的基本规律。
像这种带着目地的在书中寻找解脱,正常情况下是很容易的,但车佑要找的是唯一,是那突破瓶颈的根本,这无异于大海捞针,到现在为止,他已经看到了无数个非常接近的答案,偏偏找不到困住自己的某个字,或者某句话。
仅仅是几本书看了个大概,就让车佑再次陷入焦头烂额的窘境,轻声否定道:“不是…全都不是…差一点….怎么老是差一点…?”
如今庞大的书籍量造成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看书不一定是完全有益的,因为读书并不需要看数量,而是要质量,相信很多伟大的先贤,他们的阅读量不一定有现在的人多,因为那个时候书籍是匮乏的,但他们的智慧远非现在的很多人可比。
进退两难的车佑,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继续溺在书海里,那抹契机隐隐有消散迹象,痛苦的感觉也随之减轻,这对于车佑而言并不是好事,此种机遇,不说百年难求,最起码在他醒来的十数年从未碰见。
车佑也非一无所获,面对无穷无尽的知识海洋,至少意识到了自己的渺小,这是一种谦卑的态度,更是一种难能可贵的精神;这个世界上有太多读书读傻的人,他们深陷偏见之中,对所见所闻的一切都想要指手画脚,他们身上带着傲慢,狂妄自大到瞧不起任何人。
拒绝读书可能不太明智,但因为读书滋生出这种心态,则是更加的愚蠢。
专心投入到某件事当中以后,时间就会变得很快,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五更天。
小镇有句俗语叫做,‘不恋一更食,不贪三更色,不动五更气’。
一更食说的是晚上7到9点避免进食,增加肠胃负担,到了现代的观点是建议晚餐宜早且适量;三更色字如其意,到了半夜11点至凌晨1点,最好不要行房或者过度活动,精力的消耗会损伤肝脏,导致第二天精神萎靡;五更气最好理解,3到5点,正是新的一天将要开始的时候,无论是生气还是有较大的情绪波动,都可能影响气血运行,让一整天都精神状态不佳。
其中说法,绝非空穴来风;一天当中白天为阳,夜里为阴,阳主动,阴主静,到了晚上进食就把肝阳再次升起,违背了人与自然之道;半夜为阴极,此时动色,如若惊风;寅时太阳还未露出地平线,但升阳之气已到,肝属木,怒发生肝,一旦动怒,加上此刻天地木气又盛,自然而然的助长肝怒。
这些建议跟中医养生理论不谋而合,和脏腑运行的基本规律息息相通,又与阴阳五行之道关系密切,说法之大,讲究之多,令人咂舌,古人对生活的各种总结,无不彰显出大智慧。
此间种种,于车佑而言是否重要,不得而知,用苏洁的想法就是,这家伙已经不能算是传统意义上的人。
身着天青色衣衫,手捧传世经典的车佑,这会儿正在跟书本上的圣贤道理做着某些买卖,过程一如既往不尽人意。
车佑丰神俊逸的脸上表情变化多到数不清,堪比白天在苏护家展示的众生相,时而若有所思,转而闷闷不乐,继而又疲惫不堪,脸上好像刻着无奈两个大字。
———
苏护家里面。
江建伟在偏房躺着,连人带意识都已经完全陷入了沉睡,原因没有别的,这些年的日夜操劳本就需要好好休息,白天苏家夫妇跟车佑的谈话更是听得一清二楚,简直没有一句话是这位老实了几十年的庄稼汉能听的。
事关孩子的各种疑问,又牵连自己的数桩过往,如何能够做到波澜不惊,所以压制心境起伏又浪费了不少力气。
累到了这种程度都睡不着的话,那只能说明你离疯不远了。
斜对面,江云家的院子里一如往常,角落里几棵青菜长势极好,旁边柴火堆里隐隐有窸窣声传出,应该是几只蛐蛐儿,左边苹果树上结了不少青色的果实,细看的话,能观察到一只白色的鸟儿正在闭目休憩,正是江云生日时打招呼的那只。
盛夏里的山村,好像就这个时间段是最安静的,等过了五点,鸡鸣声,鸟叫声,孩子哭闹声就会慢慢传遍村头巷尾,紧接着,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间万事细如毛。
江云的十二岁,这个素来平静的山村里,好像很多地方都开始变得耐人寻味。
先是来了个位高权重的车佑,后是一场多年罕有的磅礴大雨声势惊人,再是江建伟采药跌落山崖又神奇的恢复如初,如今江云身上也处处透露着古怪,这一切似乎再酝酿着另一场更为庞大的狂风暴雨。
———
这天夜里,江云再次梦见了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场景依旧跟上次一样,两人悬浮在一颗闪着蓝色光泽的星球上空。
从视觉上看,很像一颗亮度不高的蓝巨星。
女孩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裙子材料极为特殊,散发着荧荧白光,并不刺眼,反而让人看着很舒服。
江云好奇的观察着这个在梦里出现两次的小女孩,一双大眼睛里面波光流转,眸子深邃,颜色很奇怪,跟脚下那颗巨大的球体一般无二;一头银白色短发,个子跟妹妹差不多,刚到自己鼻子那里;一张圆脸,下巴微尖,脸上写满了天真烂漫,那对神秘的眼眸看起来很吸引人。
女孩看着江云,酝酿了一下措辞,缓缓开口:“不用看了,我不是人…我…是幻化出来的…抱歉…我正在重新抓取你们的语言,请等我几分钟…我需要将其学习、转化。”
长相和声音相隔的距离就像梦境与现实那么远。
江云一阵错愕,感觉自己一定是最近精神压力大,才能做出来这么离谱的梦,哪有人上来说自己不是人的。
一番思量过后,江云没有选择直接醒来,少年的好奇心总是大过害怕,上次做这个梦的时候,他只看到了女孩跟蓝色的星球,还没有仔细瞧过这个奇怪的世界,好不容易把梦续上,一定得把握机会。
敢想敢做,第一步迈出去,江云低头看了眼着脚点,猛的一惊,那高度何止万米,脚下只有那抹蓝再也没有别的颜色,四周除了女孩放眼望去所有的地方都是黑暗。
“啊!——救命!…救命呀!…咦?”
江云对着小女孩大喊大叫,双手扑腾着做出一个鸟类飞翔的动作,呼扇了有一会儿,发现自己没有醒过来,原来是没掉下去。
就像大多数的普通人一样,不吃亏永远都不知道疼。
“咯咯咯——”女孩捂着嘴笑,声音已经没有刚刚那么生硬。
江云有些尴尬,全然忘记身处的环境,看着女孩悻悻然道:“有那么好笑吗?”
“在我目前所学习到的关于你们的知识,遇见滑稽的事情应当要做出这样的表现,难道有不对的地方吗?”
女孩此时的语言已经趋于流利,声音中带着少女时期的灵动,还夹杂着一些孩童的稚嫩。
一下子给江云整不会了,不过还是很快把自己给代入了进去,故作高深道:“那你要学习的地方还多着嘞,我们的文化跟知识一箩筐都装不下,就比如碰见刚才那种情况,我们两个还不认识唉,这样笑话人是很难交朋友滴,你是碰见了我这种传说之中才能出现的好人,不给你计较,要是换个人很容易留下不好的印象。”
因为知道是在梦里,江云说话肆无忌惮。
女孩幽蓝的眼睛里透露出迷茫,看了眼脚下,那是她的母星,在那里好像一切都特别简单,没有谎言和欺骗,也没有虚情假意跟阳奉阴违,所以也没有善于恶,只有无止境的信息交流和为文明发展做出的各种猜想、假设和奔波。
“那我应该怎么做?或者是一种怎么样的表现?”
女孩虚心请教。
江云迷糊了,他自己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上哪懂那么多人情世故,只能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一些关于什么是善意,如何去关心,怎么做合适之类的话。
女孩听得很认真,开口道:“你们所居住的家园不大,但文化确实有些复杂多变。”
江云摸不着头脑,以为说的是赤衣村便没有在意,转而问道:“你上次不是说要很长时间才能醒过来吗?怎么这么快就出现在我的梦里?还有就是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思索片刻:“根据计算,按照这里的时间流速,大约要三十年我才能醒来,但自从我完全虚弱下来进入你的意识沉睡后,短时间内,有特殊能量不止一次给我补给,使我能够暂时出现,这也证明了,你就是我带着母星使命要找的那个变量。”
“奇怪的是,我之前是在你体内观测过,就在你…嗯…生日的下午,你当时应该会有一种感知力提升的表现,可那个时间节点,直到我完全沉睡下来前,你身体里都从未有过这种能量,它是突然出现的。”
“由于我在沉睡后对外界的感知为零,所以无法解释这个情况,至于名字…像你们这样的,我目前还没有。”
江云突然想起来当时观察李老头夫妇的感觉,而且面前的女孩这会儿说话条理清晰,层次分明,甚至比自己讲的还利索,不禁怀疑到底是不是在做梦,难不成还真有妹妹说的灵魂出窍?
此时的女孩有些木讷,似乎在整理脑海中的什么东西,对江云的想法一无所知。
江云只好再次问道:“难道这里不是我的梦境?是在…天上?”
女孩收起思绪回答道:“这个问题对于现在的你而言可能还无法理解,是一种很稳定的‘清醒梦’,你睡着后意识可以到这里,但我本身的存在形态跟意识类似,所以可以直接出现;你所说的天上指的如果是太空,那我们的对话不可能成立,因为太空中声音无法传播。”
江云越听越迷糊,感觉自己头皮有点痒,应该是要长脑子了,这个时候女孩的声音再次响起:“从你那里获取的能量有限,我将其分开储存,可以用来苏醒两次,这次只剩下五分钟了,有什么问题我们快问快答。”
女孩的声音虽然正常了,可依旧没有什么感情,这让江云有些压抑,有点后悔前面说的话。
“对不起。”
江云道了个歉,女孩有些意外,不过还是回了句:“没关系。”
“什么是变量?”江云开始问。
“具有任意性和未知性。”
“这颗蓝色的星星叫什么名字?”
“目前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有长大,充满了未知性。”
“那为什么你不去找个大人。”
“我刚刚研究过你们的文化,这里很多年龄大的人思想都会固化,他们除了自己只相信骗子,可我的生命传承当中不具备欺骗这种能力。”
“嗯…我可以学。”
双方一问一答,女孩想了想补充道。
江云有些头大,阻止道:“这个可以不用学,对了,你既然学东西这么快,怎么到现在才…”
‘开始学’还没说出口,女孩就已经打断道:“时间到了,期待下次再见面。”
说完后笑不露齿,直接消失不见。
“哎,哎哎…你还没说怎么见面呢?”
江云打算往女孩那边挪一步,突然间!
“扑通——”
坠落的声音响起。
江云从床上惊坐起来,呼呼喘气,原来是自己的心跳声。
一张小脸出现在窗户外,眨巴着眼睛。
“哥!起床喽哥!苏阿姨做了早餐,说就你一个人不用再起来瞎忙活了,你享福呦!”
江雨吆喝完也不管她哥有没有听见,蹦蹦跳跳离开。
江云揪着旁边闹钟的耳朵,看了下时间,刚好六点半。
长呼一口气。
不算晚,要不然就丢人丢到苏叔叔家去了。
———
南巷荷塘,晨露凝结成珠,莲花迎着初阳次第绽放。
车佑捧着书,目光有些呆滞,看得出来,与那些书上的学问生意没谈拢。
又是一页翻过去,车佑盯着上面的字,琢磨片刻以后,右手一拍脑袋,把自己拍了一个踉跄。
“对呀!就想着不问那小子了,怎么没想着找个远点的问问!”
车佑看着八个字,如醍醐灌顶。
‘敏而好学,不耻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