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的手机屏幕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蛛网般的裂痕在窗外透进的微光里泛着冷硬的质感。林悦蜷缩在床角,剧烈的咳嗽终于平息,喉咙里残留着铁锈般的腥甜。每一次深重的喘息都牵扯着胸腔深处尖锐的疼痛,像有无数根针在里面搅动。
黑暗死寂。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冰冷地切割着时间。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被粗暴地拧开。走廊昏黄的灯光涌进来,勾勒出张秀英肥胖而急切的身影。
“悦悦?悦悦你怎么了?摔什么东西了?”张秀英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大的关切,脚步却径直走向墙角亮着充电指示灯的插座——那里插着林悦的旧手机充电器。她一把拔下充电器,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立刻看到了地上屏幕碎裂的手机。
“哎哟!这……这怎么回事啊?”张秀英惊呼,弯腰捡起手机,手指在碎裂的屏幕上划拉了几下,屏幕毫无反应。她抬起头,目光在黑暗中精准地锁定了床上蜷缩成一团的影子,语气瞬间染上了责备,“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这手机才用多久?修一下得好几百呢!你现在是能挣钱了,也不能这么糟践东西啊!”
林悦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她把脸更深地埋进膝盖,身体因为喉咙深处残留的痉挛而微微颤抖。
张秀英拧亮了床头那盏光线昏黄的小台灯。骤然亮起的光线刺得林悦眼睛生疼。她看到母亲那张熟悉的脸凑了过来,眉头紧锁,眼神在她苍白的脸上和地上的手机碎片之间来回扫视,那里面有关心,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和……算计。
“是不是工作太累,压力太大了?”张秀英在床边坐下,床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伸出手,似乎想拍拍林悦的背,动作却显得有些生硬。“妈知道你辛苦,给家里挣面子,还要操心浩子的事……可再辛苦,也不能拿东西撒气啊!”
她顿了顿,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你看你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妈看着心疼!是不是公司那边太苛刻了?钱不够花?还是……身体出问题了?”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林悦捂着胸口的手。
林悦依旧沉默。喉咙的腥甜和胸腔的锐痛让她说不出话,更不想说。母亲的“关心”像一层油腻的糖衣,包裹着内里尖锐的试探,让她本能地感到反胃和警惕。
张秀英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也不气馁,反而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悦悦啊,不是妈说你。你年纪小,又是个女孩子,现在突然有了点名,赚了点钱,最容易被人惦记!外面那些人,公司里的,还有那些什么粉丝,谁知道安的什么心?你看这手机摔的,万一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或者被人捡去乱发消息,那还得了?”
她往前挪了挪,身体几乎挨着林悦,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为你好”:“妈是过来人!这世道,钱啊,名声啊,都得攥在自己人手里才踏实!你现在这么忙,身体又不好,哪还有精力管这些杂事?听妈的,把你那张工资卡,还有公司给你的什么钱,都交给妈帮你管着!妈替你存着,一分一厘都给你记清楚!该给你置办行头、保养身体的,妈绝不亏待你!剩下的妈帮你存起来,以后给你当嫁妆,或者给你弟弟……呃,帮衬家里,这不都踏实吗?”
“妈帮你管着”——这几个字像冰冷的铁钳,瞬间夹紧了林悦的心脏。她猛地抬起头,因为动作太急,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喉咙里抑制不住地发出一阵压抑的呛咳。
“咳咳……不……不用……”她嘶哑地挤出几个字,声音破碎不堪。
“什么不用!”张秀英立刻板起脸,语气强硬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妈还能害你不成?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咳成这样!是不是根本没好好照顾自己?钱是不是都乱花了?还是被公司克扣了?你把卡给妈,妈明天就去银行查查流水!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掌握了林悦“乱花钱”或“被坑骗”的确凿证据,声音拔高:“我告诉你林悦!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是全家的指望!你的钱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得为这个家负责!为你弟弟的未来负责!让你妈帮你管钱怎么了?天经地义!你是我生的!我还能贪你的?!”
剧烈的情绪起伏让林悦胸腔的疼痛骤然加剧,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睡衣。她大口喘着气,像离水的鱼,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得更紧,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刀割般的痛楚。
张秀英看着女儿痛苦的样子,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异样,但立刻被更深的“焦虑”和“责任”覆盖。她猛地站起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怀”和隐隐的胁迫:“你看你!都咳成这样了!肯定是累坏了!不行!妈不能看着你这样下去!把卡给我!现在就去拿药!妈去给你炖汤补补!”
她开始在狭小的房间里翻找,动作粗暴地拉开抽屉,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角落,目标明确——银行卡。
“妈……别……”林悦虚弱地试图阻止,声音淹没在喉咙的灼痛和翻箱倒柜的噪音里。
“找到了!”张秀英一声低呼,从林悦挂在门后的旧背包夹层里,摸出了那张印着星光唱片Logo的工资卡。卡片还很新,边缘锋利。她紧紧攥在手里,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松了口气”和“大功告成”的表情。
她拿着卡,快步走回床边,语气放软,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安抚:“好了好了,卡妈先帮你收着。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妈这就去给你买点润喉的,再买只老母鸡炖汤!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不懂得心疼自己……”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把银行卡小心地塞进自己贴身的衣兜里,一边伸手去拉林悦,“来,先喝口水……”
她拿起床头柜上林悦的保温杯,拧开盖子。
“砰——!”
一声刺耳的脆响!
张秀英的手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急切,猛地一滑!那只沉甸甸的、印着卡通图案的旧保温杯,从她手中直直坠落,狠狠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不锈钢杯身瞬间凹陷变形,杯盖和杯体分离,滚烫的开水混着泡发的胖大海和罗汉果,四溅开来!滚烫的水珠溅到林悦裸露的脚踝上,带来一阵刺痛。
房间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重的、带着药味的湿热水汽。
张秀英吓了一跳,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和变形的杯子,脸上闪过一丝懊恼,随即便是更大的不悦和迁怒:“哎呀!你看你!杯子放这么靠边干什么!这都摔坏了!又得花钱买!”
她烦躁地用脚踢开滚烫的杯盖,也懒得收拾满地狼藉的药渣和热水,只是紧紧捂着装了银行卡的衣兜,仿佛那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行了行了,你先躺着,妈收拾一下就去买鸡。”她不耐烦地挥挥手,仿佛地上那摊冒着热气的狼藉和蜷缩在床上面如死灰的女儿,都只是微不足道的麻烦。
她转身走出房间,带上了门。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地上那摊还在缓缓冒着热气的、如同林悦此刻心境的狼藉。
黑暗中,林悦一动不动。脚踝被烫到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却远不及心口那片被彻底掏空的冰冷和绝望。
她听到了门外母亲翻找钥匙的叮当声,听到了她对着电话大声询问“哪里的老母鸡新鲜便宜”的声音,听到了她出门时沉重的关门声。
世界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地上那摊渐渐冷却的、散发着苦涩药味的狼藉,和她喉咙深处无法消散的腥甜与灼痛,无声地证明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银行卡被拿走了。
像一个被抽走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傀儡。林悦缓缓地、无力地倒在冰冷的床板上,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黑暗。
那盏昏黄的小台灯,不知何时,也已经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