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枝枝浑身僵硬,夏日余晖落滚烫她身上却冰冷。
强迫自己镇定地走去,将女儿抱进怀里。
“小樱桃,不许没礼貌,快和叔叔说再见。”
小樱桃扭头看着谢景深,期待他的回答。
但宴枝枝没给机会,对男人道歉抱着孩子离开了。
地铁上,宴樱皱着小脸问:“他真的不是爸爸吗?”
“如果他是你爸爸,他怎么会不认识小樱桃呢?”宴枝枝牙关打颤,尽量平和地说。
“你们班上的小豪哥哥,就算他爸爸一年回来一次,也知道他的名字,可是刚才的叔叔,连小樱桃的名字都不知道。”
小樱桃苦着脸想了会,又想出一个论证:“可是他今天和妈妈约会了。”
“这不叫约会,妈妈和程叔叔也逛过商场。”
“可程叔叔和小樱桃不像,他和小樱桃像。”
难怪态度这么坚决,宴枝枝紧咬下唇,将女儿搂进怀里。
“小樱桃,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的巧合,长得像的人很多,没有谁是唯一的。”
只是有多少巧合,就有多少遗憾。
*
谢景深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截图。
助理潜伏在公司八卦群,有人发他和宴枝枝在商场的照片,孩子的脸倒是不清楚。
评论说长得很像谢总。
谢景深其实并不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宴枝枝带孩子来公司那天,前台就聚在茶水间闲谈这事。
他不由望向后视镜,只看得见双眼。
双眸斜飞薄情,眼底养着漠然,和小樱桃圆溜的鹿眼截然相反。
起码眼睛是一点不像的。
像谁。
他心中淡淡烦躁,拎开瓶盖喝了口水,蓦地想起乔沐。
她的眼睛就是如此,圆润似鹿,看着你就像一泓清泉。
谢景深呛了口水,领带打湿了,扯纸擦拭,觉得自己魔怔了。
助理问要不要处理照片。
他揉太阳穴,下属之间有各种小群,没有损害公司利益,他都不会插手。
看着戴墨镜的宴枝枝,心头像狗尾巴草挠了一下。
说不清是个什么感觉。
“不用管。”
*
宴枝枝将包挂到衣架上。
宴玲不认识包装袋上的牌子,但被小票上的数字震惊到软腿坐在沙发上。
小樱桃在镜子前照裙子,手摸到发揪上的长颈鹿。
“妈妈,小樱桃的发圈还在叔叔那里!”
宴枝枝愣了一下,女儿说了让谢景深给她扎头发的事,熊猫发圈套在他手腕上。
“那我们以后就用长颈鹿发圈。”
“不要!”小樱桃头摇得像拨浪鼓,小嘴撅起来,“那小樱桃就没有幸运了。”
幼儿园举行趣味运动会,小樱桃负责跳远拿积分。她是班上最矮的小豆丁,总是跳不远,被其他小朋友笑话。
从楼梯上往下蹦,把膝盖摔破了,宴枝枝才知道她拼命练习。
“他们说小樱桃爸爸是矮子,小樱桃才跳不远的,小樱桃不喜欢他们这么说爸爸。”
宴枝枝心像揉皱的纸,家里只有她的收入,那时工资只够勉强糊口。女儿营养不足,瘦弱矮小。
比赛前一天,宴枝枝给她缝了熊猫发圈,两颗眼睛是用宴玲串花的珠子,亮晶晶的。
“妈妈和外婆的运气都缝在里面了,小樱桃勇敢面对所有困难!”
那天小樱桃跳出了最好的成绩,她开始每天都要扎幸运小熊猫。
此时,小樱桃一言不发坐去沙发上,小头低垂着。
“怎么了这是?”宴玲坐到小樱桃身边,朝宴枝枝挥了挥手里的小票。
宴枝枝说了今天发生的事,听见孙女上树,宴玲一口气卡在胸口,老眼一翻差点晕倒。
“你爬去树上做什么?”宴玲问。
“那只小橘猫背上有块黑斑,是妈妈弄丢的那只,我想把它捡回来。”
宴枝枝下意识看向墙上,挂着三人一起画的全家福,她脚边趴着一只小橘猫,回过神时已经画完了。
小樱桃问小猫是谁,她只说妈妈读大学时短暂收养了一只流浪猫。
宴枝枝心脏酸涩,坐去女儿身边,揽着她的身子。
“小樱桃,以后不管做什么,前提都是先保护好自己,不要让妈妈和外婆担心好吗?”
“小樱桃以后不会了,但是熊猫发圈还在叔叔手上。”
宴枝枝不想因为私事和谢景深有牵扯。
更何况,他是个有洁癖的人,在小孩看来可爱的发绳,其实针脚并不精湛,也许已经被他当垃圾扔掉了。
他就是这样冷漠薄情,偶尔说点好听点话,是在事后温存,但衣服一穿,也恢复得生人勿近。
“妈妈再给你做一个好不好?”宴枝枝摸她的头发。
小樱桃摇头,眼泪滴在宴枝枝手背上。
“里面有妈妈和外婆的运气,我不要丢掉。”
宴枝枝手背发烫,心头颤了一下。
宴玲心疼地擦小樱桃的眼泪,犹豫地问:“你们甲方…他都给小樱桃买裙子了,应该不是个不近人情的人吧?”
恰恰相反。
宴枝枝见过无数次他毫不留情拒绝女生的场景。
她沉声坐了一会,揩去小樱桃的眼泪,去了二楼露台。
城中村小平房,远远看见高楼大厦的轮廓,太阳要沉入城市地底,余热的风让裙子勾出她纤细的轮廓。
她靠着围栏,脚边宴玲种的小菜绿油油的发光。
工作手机没打通,指尖悬在一个号码上,停顿两秒按了下去。
那边接通了。
“喂?”
是个年迈却舒和的女声。
还插来一个女人的问话:“妈,谁呀?”
声音好听灵动。
是谢瑶,宴枝枝呼吸一滞,声音被发紧的喉咙掐着发不出来。
谢瑶的耳光仿佛跨过时间,清脆地落在她脸上。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勾引弟弟又勾引哥哥,看他们为你争风吃醋很爽是吧?”
谢老夫人快要挂断,宴枝枝才稳住心神。
“您好,我是林屿概念设计组组长宴枝枝,找谢总有点公事。”
谢瑶闻声皱眉,和谢老夫人对视一眼。
这是私人电话,谢景深择友谨慎,旁人难以触及他的隐私。
宴枝枝,谁?
无论她是怎么套到的号码,无名之辈,来攀附的女人,打着公事的幌子来接近谢景深。
“有公事就上班时间联系,下班时间,别打扰我哥和他女朋友约会。”
电话挂断。
宴枝枝耳边传来忙音。
盯着手机界面缓缓坐到小椅子上。
他有女朋友了吗?
以他手里的资源,找到个带孩子的女人的确很容易,但他们家也接受了?
她从没接触过他家里的事,谢景深也不重亲情,鲜少提及父母。
她,谢景深,他家人。
六年过去,依旧格格不入。
手机屏黑了,照出她疲倦的脸色,随着垂头,低马尾从消瘦的肩头滑落。
她静坐一会,准备起身,手机震动起来,看见谢景深的号码,脚下一顿踢翻了水壶。
水渍蔓延,她的心被打湿又在烈日下蒸发。
这种煎熬,滋滋作响。
“宴组长。”
清冷的嗓音率先打招呼。
宴枝枝张了张嘴,哑着声音。
“谢总,不好意思打扰您,小樱桃的发绳落在您那边了,您看方不方便找找。”
沉默两秒。
“不是说公事么。”
宴枝枝咬唇,沉默片刻, 听见那边打开洗衣机。
谢景深穿着浅灰色居家服,发梢还滴着水,弯腰在洗衣机里掏了掏,拎出个湿漉漉的熊猫发绳。
摇粒绒的料子糊在一起,还没脱水,他一捏,水湿漉漉地从骨节缝里冒出来。
“在我这,明天会寄到你前台,还有其他事么?”
冷淡的声音,宴枝枝轻声说:“没有了,麻烦谢总。”
“这个号码删掉,以后有事打我工作手机。”
命令的语气。
宴枝枝刚想解释工作手机没打通,电话挂断了。
*
谢家。
谢瑶和谢老夫人在客厅。
谢景深关上洗衣机开始脱水,见他转过身,两人一同埋头假装看手机。
“喜欢接我电话?”
谢景深神情冷峻。
两人抬头。
“不是,小深——”
谢老夫人话还没说完,谢景深取了卡,信手将手机扔进泳池。
他插兜走去楼上,没理会身后的解释,谢瑶追了两步,却没勇气再继续。
“哥。”
她知道谢景深在避讳什么。
这么多年,他读书接管家族企业,看似大刀阔斧一往无前,可另一个谢景深,踟蹰在乔沐的回忆里,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