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交了两年多房贷的新房,先送来了弟弟的婚床。
我只答应让妈妈过去开窗,她却连我的枕头都搬进了七平方米的次卧。
“妈说你衣服不多,这一间够你了。”
弟弟怕我不高兴,又补了一句:“就住一年,我保证不动你的东西。”
我把枕头砸进他怀里,让他把我的东西搬回主卧。
当初买房,爸妈借给我十二万。我已经还了八万,最后四万也转了过去。
妈妈把钱退了回来。
等我再提起还钱,她让我把二十九年的奶粉钱、学费钱、住院钱,一块还。
我本来想跟她解释,可嘴里先跑出来一句:
“那你给个数。”
一
我给我妈转完最后四万块钱,送家具的师傅打来电话,问婚床装在哪个屋。
我说:“您打错了,我没结婚。”
“周小满,尾号七七一三,云庭二栋。”
都是我的。
师傅那边有人喊:“主卧!就放朝南那间。”
我听见了我妈的声音。
我连围裙都没摘,抓起外套,打车往新房赶。
这套房交房四个月,装了三个月。我在连锁面包店做烘焙,最早的班四点半到店,装修没少托我爸帮忙看。我把钥匙给他的时候,反复嘱咐的就两件事:别替我选家具,别把客厅塞满。
我想买一张足够长的沙发。
租房三年,我每回躺下,脚都得架在扶手上。好不容易有个自己的地方,我就想伸直腿,不用一听开门声就坐起来。
现在那张沙发还在购物车里。
我的主卧里已经立着两米宽的床头。
我弟周明站在旁边,举着手机给他对象许晴拍视频。
“看,带靠背的,坐着不硌。”
他见我进来,把手机放下了。
我妈正蹲在地上,拿小刀划床垫外面的塑料膜。
“回来正好,看看喜不喜欢。”
“我喜欢什么?”
“床啊。以后你也能睡,又不是不让你睡。”
师傅抬着另一边床架,等我们让路。我伸手按住那块板。
“先别装。”
我妈抬头:“人家都搬上来了。”
“谁买的?”
周明说:“晴晴。正好店里活动。”
“那搬到晴晴家去。”
“她家装不下。”
“我家也装不下。”
屋里一时没声音。师傅看看空荡荡的房间,又看看我,显然觉得这话有点难理解。
我把按在床架上的手收回来,去拿我妈的小刀。
“别拆了。她买的东西,我不能替她签收。”
我妈不松手:“你弟月底办婚礼,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他结婚。我不知道我搬家得给他腾地方。”
周明过来拽我袖子:“就先住一年。跟你说了呀。”
“你什么时候说了?”
“上回吃饭,妈说新房空着可惜,你不是没意见吗?”
我记得那顿饭。我刚下班,趴在桌上等饺子,听见我妈说我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让她过去开窗通通风。
我说好。
“我答应的是开窗,不是给你开婚房。”
我妈把小刀朝地上一放:“有话回家说,别让人看笑话。”
她转头对师傅笑:“装吧,装吧,姐姐跟弟弟逗呢。”
我挡在门口没动。
“我没逗。”
师傅把床架靠回墙边,说要不我们商量好再给他打电话,他下午还有两家。
我问周明:“买床的订单在哪个手机里?”
他没回答。
我又问一遍。
“晴晴那儿。”
“那你现在给她打。”
“她上班呢!”
“我也刚下班。”
周明把手机往兜里塞,肩膀冲着我,不肯动。我索性对师傅说:“我不是收货人,今天不能装。您联系下单的人,看退回去还是另送,费用你们跟她确认。”
我妈站起来,脸已经红了。
“这房子首付是谁出的?”
我打开手机,把刚才的转账给她看。
十二万首付款,我分两年还了八万,今天四万。
备注写着:还清首付借款。
她盯了几秒,手指在自己手机上点了一下。
钱退回来了。
“我不收。”
二
床没有装。
师傅在走廊给许晴打了电话,最后把东西拉回仓库,临走让我弟签了一张单子。
我妈没再看我,把装喜字的袋子塞进包里,摔门出去了。
我弟跟到楼下,又折回来拿忘在窗台上的车钥匙。
“你就非得今天闹?”
我蹲在地上,把床头蹭下来的泡沫捡进垃圾袋。
“我的床还没买。你们要是不今天装,我今天也闹不起来。”
“晴晴她妈问婚房好几回了,爸妈都说安排好了。你现在这样,让我怎么说?”
“怎么说的,怎么改。”
“你跟她说呗。你们女的好说话。”
我抬头看他。
他说完就把眼睛挪开了,抠着钥匙上的胶皮套。
我差点真的拿起手机。
从小到大,他跟老师说自己忘了带作业,最后是我替他解释家里临时有事;他把我妈的电动车骑坏了,是我去找修车师傅,跟我妈说车本来就该保养;去年他给许晴买的项链不合适,也是我陪着换的。
解释这种事,我做惯了。
我把手机反扣在地板上。
“你自己说。”
他站了半天:“姐,真就住一年。我们攒攒钱就走。你先住次卧也行,我保证不动你的东西。”
我看向旁边的小屋。
七个平方,我本来想放工作台。上回量尺寸,我爸说做柜子浪费,不如摆个床,来了亲戚能住。
我还夸他想得周到。
现在里面已经摆好了床。
床上的蓝色床单,是我租房用的那条。
我站起来,走过去摸了一下。
枕头也在。枕巾洗得发白,角上有个我烫坏的小洞。
“谁拿过来的?”
周明不说话。
我拉开衣柜。里面挂着我的冬衣,底下塞着半袋拖鞋,还有我以为落在老家的那只小电锅。
最上层留了一截空位。
“妈说你衣服不多。”周明声音小了些,“这一间够你了。”
我从四点半开始站到中午,刚才一直没觉得累。这时候腿忽然发软,坐在那张窄床边,好半天没起来。
我弟以为我不闹了,蹲下来跟我说:“你看,都不用你搬。你上班那么累,妈也是想着帮你。”
我看着他:“把我东西搬主卧去。”
“啊?”
“衣服、被子、小电锅,都搬过去。现在。”
他脸上露出一点不耐烦:“你别跟个小孩一样行不行?”
我把枕头砸进他怀里。
“那你别抢小孩的床。”
他抱着枕头愣住了。我眼眶发热,怕一开口就哭,拖起装拖鞋的塑料袋,自己往主卧走。
他最后还是帮我搬了。
两个人来回不过三趟。
等周明走了,我给房东发消息,说原定月底退租不变,我这周六搬家。
她问:“你妈昨天还说可能再租一年,到底听谁的?”
我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听我的。”
三
晚上我去爸妈家拿剩下的东西。
我爸坐在餐桌旁,手里攥着一把刚拆下来的合页。
他看见我,往桌上一扔。
“本来想把你次卧门调一下,有点蹭地。现在用不着了,你找别人吧。”
我妈在厨房,剁得菜板咚咚响。
周明没回来。
我说:“爸,你帮我装修,我一直记着。但你不能不问我就——”
“我问没问?”他打断我,“当初你钱不够,谁拿的钱?谁请假给你跑材料?瓦工干到一半要走,是谁陪着吃饭把人留住?”
“是你。”
“现在好了,屋子弄利索了,我们说句话,你嫌多了。”
他越说越快,把上个月买水龙头的事也翻出来。我买的尺寸不对,确实是他骑着电动车跑了两个地方才换好。
那天还下雨。
我站在餐桌边,嘴里的话变了好几次。
“我没说你们不好。”
“那你今天让你弟多难看?”我妈端了盘黄瓜出来,“人家姑娘花自己的钱买床,听说你不让进,连上班都上不踏实。你让她怎么想我们家?”
“你们跟她说了什么?”
我妈没答,往黄瓜上倒醋。
“妈,我问你们跟她说了什么。”
“能说什么?一家人互相帮衬。你又没结婚,那房子你一个人住也是住,两个人住也是住。”
“三个。”
“什么三个?”
“按你们的安排,还有我。”
她把醋瓶子重重放下:“人家过日子,能不让你住吗?”
我忽然笑了一声。
我爸皱眉:“你笑什么?”
“这话你们听着不别扭?”
我妈眼睛一下红了。
“小满,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你弟工资就那么些,他要结婚,咱家能出的都出了。你现在有能力,搭他一把怎么了?我跟你爸又不能活一辈子。”
她每次说到后一句,我都接不住。
我爸会老,我妈也会。工作台可以晚点买,沙发也可以晚点买。以前我就是这么一件件往后挪的。
这次我看着她身后那只墙上的时钟,硬撑着没改口。
“我搭过了。十二万借款,我按说好的还。房子我自己住。”
“你还钱就还钱,写那么个备注干什么?”
“不然写什么?”
“写孝敬父母,写家用,都不行?非得写还清。你跟银行结账呢?”
我嘴唇动了动。
“可本来就是借的。”
那十二万打给我之前,我爸亲口说的,家里的钱还得养老,你先用,慢慢还。
我怕他们不够花,第二年发了年终奖就还了五万,平时再一点点补。今年攒下最后四万,连庆祝一下要吃什么都想好了。
我以为我妈会高兴。
至少会说一句,累坏了吧。
她把围裙扯下来,往椅背上一搭。
“是借的。养你二十九年,也都算借的。奶粉钱、学费钱、住院钱,一块还。”
我爸没制止她。
我盯着盘子里的黄瓜,有一片切得太厚,没拌到汁,白生生地翘在上面。
胃里又空又疼。
我从下午到现在没吃饭。
“那你给个数。”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妈把盘子推开了。
醋汁溅到我裤子上。
“你再说一遍。”
我不敢再说,却也不肯低头。我们就那么站着。我爸最后指了指门。
“你现在翅膀硬,听不进话了。回去吧。”
我去阳台拿我的电风扇。
绕过厨房时,锅盖歪着,里面炖的是排骨土豆。
土豆切得很小。
我妈知道我下班吃饭快,切小点不烫嘴。
我拎着电风扇出门,走到二楼,鼻涕掉到了手背上。
我又想上去认错了。
甚至想好了怎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床送回来也行,我们再商量。
可我一想到那条蓝床单,就怎么也抬不动往上的腿。
四
许晴第二天约我见面。
我们在她公司楼下吃麻辣烫。她比我小两岁,以前一起逛街,总叫我姐。这次先把手机放在桌上,才问我到底什么情况。
“周明说,你房子是你爸妈买的,先挂你名下。你以后要去外地发展,现在把房子给我们住。”
我夹粉的手停了。
我去年想报另一个城市的培训班,最后嫌贵没去。
他们已经替我发展出去了。
“房子是我买的。首付我出十六万,爸妈借十二万。每个月房贷我还。我不去外地,我想住那儿。”
许晴听完,伸手去拿水杯,拿到一半又放下。
“那为什么之前不说?”
“我昨天才知道他们要你搬进去。”
“不是这件事。”她滑开手机,给我看一张聊天截图,“上个月我问窗帘买哪种,你说浅色好看。你还给我转了个链接。”
我记得。
她问的是,姐,婚房窗帘选这两个哪个好。
我当时正上班,扫了一眼就回了。
我甚至没问婚房在哪。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说的是我那套。”
“周明把你这话给我妈看了,说姐姐也在帮着挑。”
我胸口堵得厉害。
我想马上打电话骂他,又觉得坐在我对面的人还等着一个回答。
“我现在跟你说清楚。房子我要搬进去自己住。我没有答应借你们。”
许晴看了我一会儿。
“床退回去多收了三百,谁出?”
我下意识去拿手机。
她按住了。
“你别给我转。我就问这事算谁的。”
我手指停在付款码上。
“谁告诉你能搬进去,谁跟你处理。”
她点点头,拿起筷子,低头拨了两下碗里的菜。
“我昨天还跟我妈吵架。我妈让我先看清楚,她说哪有那么大方的姐姐。我说人家不是那种计较的人。”
她笑了一下,没看我。
我也笑不出来。
“晴晴,我不是要为难你。”
“我知道。”她停了一下,“但我现在也没法跟你说没关系。月底办酒,给亲戚的地址都发了,家电还在仓库里。我得回去跟周明谈。”
我说好。
她把自己那份麻辣烫的钱扫了,起身去上班。
走了几步,又回头问我:“你们家,还有谁知道你不借?”
“爸妈,周明。”
“我爸妈还不知道。他们今天一早还给你妈打电话,说谢谢姐姐。”
她走后,我给我妈发了一条语音。
“我已经跟晴晴说了。还有谁听过你们那个说法,你们自己改过来。别再说是我答应的。”
我妈过了二十分钟才回。
“你非要把你弟的婚事搅黄了,心里才舒服?”
我打出半屏字,又全删了。
“我周六搬家。”
五
搬家前一天,我爸来了店里。
我正往烤盘里挤馅。他站在玻璃外面,穿那件领口磨毛的灰外套,手里提着一个红塑料袋。
我洗了手出去。
“有空没?”
他说话很硬,眼睛却先看我手腕。
前几天我被烤盘边沿烫了一下,留着一块褐色印子。
“又不戴护具。”
“热,戴不住。”
“嫌热就不干了?”
他从袋子里掏出饭盒,放到柜台一角。
里面是排骨土豆,分了两层,汤单独装着。
我以为他来和好了。
“爸,你吃了吗?我给你拿个面包。”
“不用。你妈做多了。”
他把饭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今天晚上两家人一起吃个饭,把事说开。你别一张嘴就是我的房、我的钱,人家听着不好。”
我把刚拿起的饭盒放回去。
他看见了,脸也沉下来。
“饭你也不吃了?”
“吃。”我赶紧说,“我没说不吃。”
“那就六点半,老地方。”
他说完就走。
我追到门口问:“说什么?还是劝我把房子让出来?”
“当面商量。你连商量都不让?”
我望着他下台阶。
他右脚落地慢一点。装修的时候,他替我搬瓷砖崴了一下,没歇两天又跑去了。
我端着饭盒站了很久。
隔壁柜台的小戴探头看我:“姐,不吃给我,闻得我都饿了。”
我把饭盒抱回来。
“谁说我不吃。”
那盒排骨我吃得一块不剩。连土豆化在汤里的渣都拌进了饭。
可吃完,我更难受了。
下午休息的时候,我干了一件后来想起来都臊得慌的事。
我打开装修记账软件,把我爸跑材料的日子一条条翻出来,按天算,又加上他帮忙做柜子的工钱,凑了个数,转给他一万八。
备注:装修辛苦费。
转完那一瞬间,我竟然松了口气。
我想,这下他总不能再拿跑装修压我了。
我爸没有退。
也没有收。
六点半,我到饭店时,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红着眼圈问我:“周小满,你雇了我几个月?”
六
桌上坐着我爸妈、周明、许晴和她爸妈。
我手里还提着洗好的饭盒。
许晴她妈跟我打招呼,我坐下,凳子没拉稳,磕出一声响。
我爸把手机翻过来,推到我面前。
一万八。装修辛苦费。
“我给你干的活,在你心里就值这个数?”
我脸一下烧起来。
“我不是嫌少。”
“我嫌少了?”他声音猛地高了,“我是这个意思?”
我越急,话越说不清。
“我是想……我不想老是欠着。”
我妈接过去:“听听,她不想欠着我们。我们帮她,是碍着她了。”
许晴她爸端着茶杯,没喝。
我知道这时候只要说一句,我不对,这事就能往下谈。
可我怕。
怕我一认错,认的就不光是那笔钱。
我爸又说:“别再给我转这种钱。”
他拿回手机,点了退还。
我的手机响了一声。我盯着那行收款通知,手指发僵。
“爸,我不该这么给你算工钱。你疼我,帮我,我知道。”
他把头偏开了。
我妈松了一口气,招呼服务员上菜。
“这不就好了。姐姐平时就是心直,没坏心。房子的事——”
“房子我还是自己住。”
服务员端着鱼,停在我们旁边。
我伸手帮她让了个位置。
“您放这儿。”
鱼放下来了,我妈的筷子还没拿起来。
“你刚才道歉是道哪门子歉?”
“给爸爸转工钱不对。我让他觉得帮自己的女儿也成了受雇干活,我道这个歉。”
我吸了口气。
“不是为我要住自己的房子道歉。”
许晴她妈看了看我,又看我爸。
“那我们先把话讲明白。这房子到底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说,你们家里已经安排好了?”
我妈把茶壶提起来:“孩子之间商量——”
“阿姨,我没答应。”我说。
许晴她妈终于放下茶杯,转头问周明:“小满没答应,你说床往哪儿送?”
周明把筷子摆正,又拿起来。
“我爸妈说——”
“我问你。”
他把嘴闭上了。
我妈看看他,伸手去拍我的胳膊。
“你让他把话说完。”
“他没什么话能替我说。”
这句话我说得又急又冲,指甲在桌布下掐着自己的大腿。说完,我竟然没觉得痛快,只觉得心跳快得快坐不住。
周明抬起头:“姐,那你要什么?你说个数,房租我们给。”
“不租。”
“你不是缺钱吗?”
“我缺地方住。”
“你现在不是有地方——”
“我想有个地方,晚上躺下不用把脚缩起来,想晚点洗澡不用看别人睡没睡,买个沙发不用先想以后谁来住!”
我嗓子劈了。
饭店包间外有人走过,我一下又把声音压低。
“我交房贷两年多了。每个月发工资,我第一件事就是把那笔钱留出来。我这么干,不是为了最后听人家说,姐姐也可以住。”
我妈眼眶又红了。
“你小时候我们住那么小的屋子,什么时候嫌过你?”
我捂了一下嘴,没让自己马上接话。
许晴从包里拿出手机,开了一个相册,推到周明跟前。
“我们看过的那几套出租房,你不是都说不好吗?”
“离单位远。”
“近的那套你嫌贵。你爸说别租了,家里有房。我问过你几遍,是不是姐姐愿意,你都说是。”
“我以为——”
“你没问。”
她声音不大。说完,把手机拿回去了。
我妈连忙说:“晴晴,你别跟他生气。这孩子从小心大,真没那么多弯弯绕。实在不行,先住我们那儿,我们把大屋腾出来。”
“阿姨,这不是大屋小屋的事。我得知道,跟我结婚的人答应我的话,哪句是他自己能做到的。”
我妈又给她夹菜。她没接,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七
那顿饭没有谈出结果。
鱼都凉了,我妈还在给许晴夹菜。许晴每次都说谢谢,但没有因为吃了菜就改口。
回去的路上,我爸坐前排,一句话不说。
我妈坐在我旁边,抱着那只空饭盒。
“你今天倒痛快了。你弟怎么办?”
我本来想说,他自己想办法。
可看见她的手,那句话就软了。
她手背的皮肤薄,关节有点粗。一只手握着饭盒的提手,另一只手来回抠盖子上的油渍,明明我已经洗干净了。
我掏出手机,给认识的中介发消息。
“有没有近一点的两居?能马上住的。”
我妈看见,往我这边凑了凑。
“别太贵。你弟刚成家,哪有那么多钱。”
“先问问。”
“最好近我们。以后有孩子,我们也能搭手。”
我一边点头,一边把要求发出去。
周明从前排回头:“姐,你认识中介?早说啊。”
我没吭声。
那一刻我甚至有点庆幸。我没让房子,也没把自己搞成一个彻底不管家人的人。
中介很快发来一套,离爸妈家两站路,租金也合适。
我给许晴打电话,语气急切得像捡了便宜。
“晴晴,我找到一套,你明天跟周明去看吧。你们这婚期也别急着改,房子总能找到——”
她打断我:“姐,我们约了明天单独谈。”
“我知道,可这个房源挺好的,错过了——”
“你看过?”
“照片看着还行。”
“我公司在城东,从你爸妈那儿过去得换两趟车。”
我愣了一下。
她又说:“我不是不领情。但我们结不结,什么时候结,住哪儿,我想自己跟周明说。别替他告诉我问题已经解决了。”
她停了一会儿。
“姐,你刚才还在说,住哪儿得问你自己的意思。”
我把手机握得很紧。
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又慢慢烧起来。
我看向车窗,玻璃里映着我妈的脸,也映着我的。
“对不起。”我说,“房源我发你,你要不要看,自己决定。”
挂了电话,我妈马上问:“她怎么说?”
“他们自己谈。”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什么好谈的?你再劝劝——”
“妈,我不劝。”
她不高兴了:“你又怎么了?”
“我刚才差点替周明把人家说服了。我连房子都没看过。”
周明在前面嘟囔:“你不愿意帮就算了,干吗说得跟我骗婚似的。”
“那你自己给她打。”
他没接话。
我把中介的联系方式一并发给许晴和周明,退出聊天,给搬家公司确认了第二天早上八点。
我妈问谁。
“搬家的。”
“明天你爸还得去你姨家修柜门,没人给你看着。”
“我请好假了,我自己在。”
车里安静下来。
以前这种安静一出现,我就忍不住找话讲。明天早上吃什么,谁的电费忘了交,周明那双鞋放哪儿了。
这次我没说。
车把我送到了租房楼下。
我提着那盒早就空了的排骨汤,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