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办离婚那天,我都怀孕六个月了。
叫到我们号的时候,我妈第三个电话刚好打进来。
「姜棠,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抬头看了一眼,周砚声已经拿着材料站起来了。
「妈,今天不是我非要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你也可以不同意。」
我低头摸了一下肚子,笑了笑。
「然后呢?让他每天回家看着我,再想着别人?」
我妈不说话了。
前面的工作人员又叫了一遍我们的名字,我说了句「挂了」,把手机塞回包里。
周砚声等我站起来,下意识扶了一下我的胳膊。
我没躲,也没有靠他。
只是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一个男人都准备跟你离婚了,有些习惯倒还记得。
走到窗口前,我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棠姐?」
我愣了一下,「哪位?」
对方也愣了。
「我啊,乔乔,以前方妍工作室的。」
我想了几秒,才把名字和人对上。
三年前刚毕业,天天抱着电脑跟在我后面跑的小姑娘。
那时候她一天能喊八百遍棠姐。
棠姐,花艺师疯了。
棠姐,新娘又改流程了。
棠姐,酒店不让放冷焰火。
后来我不做婚礼,我们也就偶尔在朋友圈点个赞。
「怎么了?」
「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那场海岛婚礼?就是新娘非要坐船进场,结果风太大,差点吐在船上那场。」
我一下想起来了。
「记得。」
「那场灯光供应商的联系方式还有吗?妍姐让我找,我翻半天没翻到。」
我说应该有。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通讯录,居然真找到了。
备注还是。
【三亚灯光老刘】
号码发过去,乔乔秒回。
【谢谢棠姐!】
后面还跟了个猫猫鞠躬的表情。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
已经三年没人这么叫过我了。
「姜棠。」
周砚声在前面提醒我,「到我们了。」
我收起手机。
工作人员检查完材料,又例行问了一遍。
「双方都考虑清楚了吗?」
我还没开口,周砚声已经说:「清楚了。」
我侧头看他。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一个月前,他跟我说离婚的时候也是这样。
那天我刚做完产检,回家发现他一个人坐在客厅,连灯都没开。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
「姜棠,我们离婚吧。」
平静得像是在通知我第二天下雨。
工作人员又看向我。
「女方呢?」
我收回目光。
「清楚了。」
笔递过来。
我签下自己的名字。
姜棠。
两个字,比我想象中写得稳。
手续结束以后,周砚声把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财产分割附件。律师昨天重新核过,你再看一遍。」
我打开。
房产、存款、基金、两辆车,还有婚后共同投资的一部分股权。
列得很清楚。
我翻到最后一页。
「孩子的呢?」
「单独算。孕期检查、生产费用,还有孩子出生后的固定支出,律师会另外整理。」
我点头。
「行。」
他停了停,又说:「城西那套房子也给你。」
我抬头,「为什么?」
「离医院近。你后面月份越来越大,住过去方便。」
「不用。」
周砚声眉心皱了一下。
我把文件重新收好。
「该是我的,我一分都不会少拿。孩子该你出的,我也一分不会替你省。」
他脸色缓了一点。
我接着说:「至于你额外想补偿我的,就算了。」
这次他没再说什么。
我转身往外走,刚下了两级台阶,他突然在后面叫我。
「姜棠。」
我回头。
周砚声看了我一会儿。
「你以前不是最怕一个人吗?」
我愣了两秒。
以前确实怕。
他出差超过三天,我就开始抱怨。
晚上一个人在家听见什么声音,都要给他发消息。
他以前笑我胆子小,我还理直气壮。
「我有老公,为什么要练胆子?」
那时候我觉得这句话特别有道理。
现在想想,好像也没有。
我把包往肩上提了一点。
「所以我现在试试。」
1
我搬回了婚前那套房。
八十多平,两室一厅,是我二十六岁的时候买的。
那年我刚做完一场很赚钱的婚礼,尾款到账第二天就交了首付。
原本是准备自己住。
结果装修还没结束,我跟周砚声结婚了。
房子空了四年,我妈一直让人定期打扫,所以真正搬进来也不麻烦。
搬家公司负责东西,钟点工负责卫生。
我妈还是一大早就过来了。
「床头再往左一点,她晚上起来容易撞。」
「那个箱子别放那里。」
「姜棠,你孕妇枕呢?」
我坐在沙发上看了她半天。
「妈,你比搬家公司还忙。」
她回头,「嫌我烦?」
「有一点。」
「那我走。」
我说:「慢走。」
她站着没动,转身又去了厨房检查燃气。
我:「……」
下午五点,她终于走了。
关门以后,房子一下安静下来。
我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第一次觉得八十多平也挺大的。
晚上九点十五。
电视开着,我一分钟都没看进去。
拿起手机以后,我几乎是习惯性点开周砚声的聊天框。
以前他只要九点还没回来,九点十五左右我一定会问。
【今晚几点?】
他有时候回。
【十点。】
有时候是。
【应酬,不用等。】
如果十一点还没到家,我还会继续问。
【结束了吗?】
【在哪?】
【喝酒了吗?】
【司机跟你一起吗?】
有一次,我一晚上给他发了十七条消息。
第二天他问我。
「姜棠,你要不直接在我身上装个定位?」
我居然认真想了一下。
「可以吗?」
那时候他还被我气笑了。
后来就不笑了。
我看着输入框。
已经打出了两个字。
【今晚】
停了一会儿,我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他今天晚上几点回家,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这件事我居然到今天才开始适应。
挺丢人的。
肚子里的孩子突然动了两下。
我低头摸了摸。
「你也觉得丢人?」
她又踢了一下。
我说:「没问你。」
第二天我睡到快十点。
以前很少这样。
周砚声七点半出门,我就算没事,也会跟着醒。
他吃早饭,我坐在旁边喝牛奶。
有时候他回消息,我还要问一句。
「谁?」
他说工作。
我偶尔甚至会凑过去看一眼。
现在想想,确实挺烦的。
手机响了一声。
是周砚声。
【晚上有时间吗?】
我回。
【什么事?】
【还有几份保险受益人要改,律师发你了吗?】
【发了。】
【那我直接和律师沟通。】
这次对面隔了很久没回。
我放下手机。
突然想起半年前第一次发现林晚乔的时候。
那天是周六。
周砚声洗澡,手机放在床头。
屏幕亮了一下。
【方案我明天重新发。】
备注是。
林晚乔。
这个名字我知道。
周砚声公司的品牌顾问。
见过一次。
短头发,说话很利落。
我当时并没觉得有什么。
过了一会儿,屏幕又亮。
是周砚声刚发出去的回复。
【好。】
五分钟以后,又发了一条。
【胃还疼吗?】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其实特别普通。
普通到拿给别人看,别人可能会问。
这有什么?
可就在三天前,我也胃疼。
那时候孕反又有些反复,一下午没怎么吃东西。
我给周砚声发。
【今天胃不太舒服。】
他隔了两个小时才回。
【让阿姨陪你去医院。】
也没错。
甚至算负责。
我那天还回了句。
【已经没事了。】
可现在看着那句。
【胃还疼吗?】
我突然觉得哪里不一样。
周砚声洗完澡出来,看见我坐在床边。
「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她胃疼?」
他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很短。
但我看见了。
「嗯。」
「你怎么知道?」
「吃饭的时候说的。」
「你们单独吃饭?」
「还有两个同事。」
我点点头。
「哦。」
周砚声看了我一会儿。
「姜棠,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也看着他。
「你喜欢她?」
房间一下安静下来。
他没有立刻否认。
其实那时候我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很多事情根本不需要酒店,也不需要什么照片。
一个女人问丈夫。
你是不是喜欢另一个人?
而他第一反应不是荒唐,不是生气。
只是沉默。
答案已经够清楚。
我又问了一遍。
「你喜欢她?」
他说:「是。」
脑子居然比我想象中清醒。
「多久?」
「半年。」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肚子。
差不多也是半年。
还挺巧。
「睡过吗?」
他皱眉,「没有。」
「亲过?」
「没有。」
我继续问:「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周砚声没回答。
我点了点头。
「知道。」
他坐到我对面。
「我们没有发生过任何关系。我也跟她说了,在婚姻处理完之前,不会开始别的。」
我听了半天,突然问。
「婚姻处理完?」
他看我。
我说:「她知道你准备跟我离婚?」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我突然觉得很好笑。
「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段时间。」
「前段时间是什么时候?」
他说了一个日期。
我记得那天。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我还给他热过汤。
我甚至根本不知道他已经准备离婚。
我看着他。
「所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们要离婚的时候,她已经知道了?」
周砚声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
「姜棠,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今天才有。」
我一下笑了。
这句话太有道理了。
我们确实早就有问题。
不工作以后,我的生活越来越围着他转。
他七点回来,我七点吃饭。
十点回来,我就十点吃。
他说不用等,我偏要等,等到了以后又生气。
他出差,我一天问三遍。
航班落没落。
住哪个酒店。
跟谁吃饭。
什么时候回来。
有一次,他开会四个小时没接电话。
我连续打了五个,最后甚至打到了助理那里。
他回来以后第一次发很大的火。
「姜棠,我在工作,不是失踪。」
我也气。
「那你就不能给我回一个?」
「开会怎么回?」
「四个小时中间没有一分钟?」
我们吵了很久。
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
所以周砚声说。
「你这两年已经没有自己的生活了。」
「每天都在等我。我晚回一个小时,你就要问;我出差,你要知道我跟谁;我跟任何女性有正常工作往来,你都会在意。」
他停了停。
「你不累吗?」
我一句都没打断。
因为他说的很多都是事实。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二十五岁的时候,我一天能跑三个酒店。
凌晨三点还在改流程。
周砚声给我打电话,我都嫌他烦。
「我忙呢。」
他问:「忙得男朋友都不要了?」
我说:「你排队。」
有一次我做户外婚礼,临时增加两桌客人,忙到凌晨一点才从酒店出来。
周砚声还在车里等。
我上车以后直接睡着了。
再醒,车已经停在我家楼下一个小时。
我问他。
「怎么不叫我?」
「看你太困。」
「所以你就在这里坐一个小时?」
他嗯了一声。
我凑过去亲他。
「傻不傻?」
他说:「怕你醒。」
那时候我们真的很好。
后来第一次怀孕。
孩子没有保住。
医生说这种事情很常见,没有人能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可我只记得,出事前一天,我在婚礼现场站了十几个小时。
我就认定是自己的问题。
周砚声说不是,我也不听。
后来我们准备再要孩子。
他先提出来。
「工作先停一阵吧。」
我不愿意。
他说:「那就少接一点。」
过了几天,他又改口。
「算了,你先休息一年。工作什么时候都能回去。」
我答应了。
一年以后。
我没有回去。
不是他拦。
是我自己也开始习惯。
不用早起,不用哄新人,不用跟供应商吵架,也不用凌晨处理突发情况。
周太太这个身份,其实挺舒服。
舒服着舒服着。
我把以前那个姜棠弄丢了。
所以我看着周砚声。
「你说得对。」
他明显愣了一下。
我说:「我这两年确实挺烦,也确实没有自己的生活。我们的问题,真的不是今天才有。」
他的神色刚刚缓下来。
我接着说。
「可是这些跟你喜欢别人,是两回事。」
他看着我。
「你觉得过不下去,可以先告诉我。觉得我烦,可以说。不爱我了,也可以离。」
我停了一下。
「但你应该先结束我们的婚姻。」
「而不是先跟另一个女人谈完你准备怎么离婚,再回来告诉我,我们早就有问题。」
这一次,周砚声很久都没有说话。
最后只说了一句。
「对不起。」
我没有哭。
真正哭是在三天以后。
收拾衣柜的时候,我翻出来一件很旧的黑色工作服。
胸口还别着牌子。
【姜棠 婚礼策划】
我拿着那块牌子坐了很久。
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周砚声。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
以前我还有这个名字。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方妍。
三年没怎么联系的人。
【听乔乔说你还活着。】
我:「……」
【让你失望了。】
她秒回。
【下个月有个项目临时缺人,来不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肚子。
【我怀孕六个月。】
方妍:
【我知道。】
【让你做方案,又不是让你去扛桌子。】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多少钱?】
她发来一个问号。
【你缺钱?】
我看了眼桌上的财产协议。
其实不缺。
我回。
【不缺。】
停了一会儿。
又发了一句。
【就是想看看,我现在还值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