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中秋前夕,嫡姐突然说要包船赏月。
一个连“床前明月光”都能念错的人,竟声称要在画舫举办诗会。
上一世,我只觉得稀奇,毫无防备地跟她上了船。
一杯酒下肚,我的人生彻底毁了。
醒来时,衣衫凌乱,满京城都在传我私会外男。
嫡姐踩着我尸骨,成了人人称颂的才女。
再睁眼,她的丫鬟正送来赴宴衣裙。
我看着赴宴的衣裙笑了,直接提来井水,从头淋下。
01
嫡姐派人送来赴宴衣裙时,我刚从噩梦里醒来。
上一世的画舫、烈酒、男人的手,还有满城流言,全挤在我脑中。
我死在寒冬。
一卷破席,一口薄棺。
沈明珠则凭着从我房里搜走的诗稿,成了京城第一才女。
如今,她的丫鬟春桃捧着月白衣裙,站在我床前。
“二小姐,大小姐说了,今晚诗会贵客云集,您可别迟到。”
我盯着那条银线绣成的荷花。
前世,我穿的正是这一身。
我喝下半杯桂花酒便失去意识。
醒来时,礼部侍郎家的浪荡子躺在我身边。
房门外全是宾客。
沈明珠哭着脱下披风裹住我,嘴里喊着妹妹糊涂,眼中全是得意。
我成了沈家的耻辱。
父亲将我锁入柴房。
祖母逼我一根白绫了断。
没人问过我为何会出现在那间船舱。
更没人查过那杯酒。
“放下吧。”
我的声音很平。
春桃撇了撇嘴。
“大小姐还说,您那本诗稿也得带上。”
“她举办诗会,拿我的诗稿做什么?”
春桃脸色一僵。
“大小姐怕您临场出丑,想先替您挑几首。”
我笑了。
沈明珠连“举头望明月”都背不全,居然要替我挑诗。
她这回连遮掩都懒得做了。
春桃走后,我锁上门,把诗稿扔进火盆。
纸页卷起黑边。
火苗一点点吞掉我十二年的心血。
最后一页烧尽时,我拎起木桶去了后院。
井水刺骨。
第一桶落下来,我浑身一颤。
第二桶落下来,牙齿开始打战。
我将第三桶水浇在头上,又穿着湿衣坐到窗下。
秋风从窗缝钻进来。
不到半个时辰,我便冷得失去力气。
贴身丫鬟青黛推门进来,吓得扔了手中食盒。
“姑娘,您疯了!”
“去请大夫。”
“再去禀告祖母,就说我忽然高热,恐会过人。”
青黛眼圈发红,还是照做了。
傍晚,大夫诊过脉,写下两个字。
风寒。
我烧得脸颊滚烫,嘴唇发白。
祖母隔着门骂我晦气。
父亲怕贵客染病,立即免了我的诗会。
我躺在被中,松开了攥紧的手。
今夜,我不会登船。
那杯酒也不会落进我腹中。
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沈明珠带着春桃走了进来。
她摸了摸我的额头,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妹妹病得真巧。”
我闭上眼。
“嫡姐若怕我装病,可以留下陪我。”
她立即收回手。
“谁要陪你。”
沈明珠转身走到桌边,目光落在火盆里。
她用银簪拨开灰烬,翻出半块未烧净的纸角。
那上面只剩两句诗。
她把纸角攥进掌心,忽然笑了。
“妹妹不能赴宴,衣裙总不能浪费。”
她命春桃拿起那身月白衣裙。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我。
“今晚画舫上,照样会有一个沈家二姑娘。”
02
沈明珠离开后,我睁开了眼。
前世她毁我清白,只需一杯药酒。
这一世我不去,她竟准备找人冒充我。
青黛气得发抖。
“姑娘,咱们去告诉老爷!”
“父亲只会嫌我多事。”
父亲眼里只有沈家的脸面。
上一世流言刚起,他没查真相,先让人打断了我的腿。
因为瘸子跑不了。
更方便沈家把我关到死。
“你去前院盯着。”
“看谁穿上那身衣裙。”
青黛离开不到一刻钟,便跑了回来。
“是三姑娘。”
三姑娘沈玉蝉是二叔的庶女,今年十四。
她胆小,嘴笨,平日最怕沈明珠。
“她愿意?”
“大小姐说,只要她替您露一面,便送她一支金簪。”
我撑着床坐起。
沈明珠找沈玉蝉,不是临时起意。
那身衣裙就是标记。
画舫上的人只认衣裙,不认脸。
“青黛,你找机会告诉三妹妹,船上有人要害她。”
“她若不信呢?”
“让她闻衣领内侧。”
前世上船前,沈明珠亲手替我理过衣领。
她当时在我耳边夸香粉好闻。
醒来后,那股甜腻香味仍沾在我身上。
药不只在酒中。
衣服上也有。
半个时辰后,青黛再次回来。
她手里多了一片银线荷叶。
荷叶背面缝着薄薄一层香粉。
“衣服已经被三姑娘扔进水里了。”
“她人呢?”
“吓哭了,说死也不上船。”
我本以为此事到这里便会停住。
外院却很快响起车轮声。
青黛透过墙头看了一眼。
“画舫那边来车接人了。”
我披着棉被走到窗边。
沈明珠穿着大红裙子,被众人簇拥着走向马车。
春桃跟在她身后。
月白衣裙正穿在春桃身上。
沈明珠真狠。
少了一个妹妹,她便拿自己的丫鬟填上。
青黛压低声音。
“她让春桃冒充您?”
“不。”
“春桃只是替我进那间船舱。”
身份可以晚些再换。
只要房门一开,沈明珠哭着喊出我的名字,围观者只会相信她。
至于床上的人是谁,混乱中换走便是。
前世的我药力发作,连站都站不稳。
这回春桃若也昏迷,沈明珠依旧能按原计划行事。
我取出一块碎银。
“去码头找卖炊饼的赵婆子。”
“让她守着画舫。”
“若看到春桃被人扶进船尾,马上敲锣。”
青黛领命离开。
夜色降下时,府里只剩几个守门婆子。
我高热未退,意识一阵阵发沉。
亥时刚过,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锣声。
一声。
两声。
足足九声。
整条长街都被惊动了。
院门外响起杂乱脚步。
守门婆子冲进来,脸色煞白。
“二姑娘,画舫出事了!”
“有人在船尾抓住一对私会男女!”
她喘了口气,声音陡然变尖。
“那女子穿着您的衣裙,还一口咬定自己就是您!”
03
我坐在床上,没有动。
守门婆子急得跺脚。
“老夫人让您马上去前厅!”
青黛已经赶回来了。
她扶我下床,又替我披上厚斗篷。
我病得脚下发软。
这副模样正是最好的证据。
前厅灯火通明。
祖母、父亲、二叔全在。
画舫上的宾客来了十几个。
赵婆子也被带进府中,手里还攥着那面铜锣。
沈明珠站在厅中央。
她发髻凌乱,眼睛通红。
看见我进门,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父亲猛拍桌子。
“你为何在家?”
我咳了几声。
“大夫说女儿染了风寒,父亲亲口免了女儿赴宴。”
给我诊脉的大夫还没离府。
他被叫来重新验脉,又检查我湿透后尚未干透的里衣。
“二姑娘高热已有几个时辰,绝无可能登上画舫。”
宾客们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贵妇皱起眉。
“那船上的女子为何自称沈二姑娘?”
沈明珠抢着开口。
“许是妹妹暗中安排的人,想毁我诗会!”
这话蠢得连祖母都闭上了眼。
我看着她。
“我人在病中,派丫鬟冒充自己与外男私会,再让满京城骂我失贞?”
厅内响起几声低笑。
沈明珠脸涨得通红。
春桃很快被拖了进来。
她身上的月白衣裙被撕破半边。
脸上全是泪。
跟她一起被抓的男子,是礼部侍郎之子魏成安。
也正是上一世毁掉我的人。
魏成安跪在地上,酒意还未散尽。
“不是她!”
“明珠姑娘说,穿月白荷花裙的人才是沈二姑娘!”
满堂死寂。
沈明珠猛地扑过去。
“你胡说!”
魏成安挨了一巴掌,清醒了几分。
他捂着脸,气急败坏。
“分明是你派人送信,说沈二姑娘仰慕我!”
“你还说事成之后,只需咬死她主动勾引!”
父亲霍然起身。
沈明珠慌了。
“爹,他污蔑我!”
我没有开口。
真正能钉死她的东西,还在后面。
赵婆子忽然挤出人群。
“老爷,民妇敲锣时,还看见大小姐带人抬出一个麻袋。”
沈明珠的身子晃了一下。
祖母盯着她。
“麻袋里是什么?”
“是换下来的丫鬟衣服!”
春桃哭着回答。
“大小姐说,等众人撞开舱门,就把奴婢装进麻袋,再换二姑娘进去。”
“奴婢怕死,才一直喊自己是二姑娘。”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沈明珠身上。
她忽然指着我尖叫。
“是她害我!”
“她早就知道船上会出事!”
我安静地望着她。
“嫡姐办的诗会,嫡姐准备的衣裙,嫡姐约来的男子。”
“如今出了事,怎么又成了我害你?”
父亲抬手便是一耳光。
沈明珠摔在地上。
她袖中掉出半张烧焦的纸。
那是她从我火盆里偷走的残诗。
一个翰林院学士捡起纸,低声念出上面的两句。
他神色骤变。
“这两句,正是今夜诗会上夺魁之作。”
众人纷纷看向沈明珠。
学士翻过纸角,露出背面一行极小的字。
那不是我的笔迹。
上面写着一份名单。
名单最上方,赫然是皇后亲侄女的名字。
04
纸角只有巴掌大。
上面写着五个人名。
每个人名后面,都跟着衣裙颜色和船舱位置。
嘉宁县主,紫衣,天字舱。
户部尚书之女,青衣,地字舱。
沈二姑娘,月白荷花裙,船尾小舱。
我的名字排在最后。
后面还有两个字。
魏成安。
厅内没人再笑。
嘉宁县主是皇后嫡亲兄长的独女。
她今夜原本也要赴宴。
临出门前,县主府的马车坏了,她才没有登船。
若她真去了,后果不堪设想。
父亲一把夺走纸角。
“只是宾客座次!”
翰林学士看向他。
“沈大人家的座次,何时要在姑娘名字后写男人姓名了?”
父亲的脸僵住。
沈明珠捂着脸,拼命摇头。
“我没写过!”
“这东西是从妹妹火盆里捡来的!”
“是她陷害我!”
我抬眼看她。
“你方才不是说,没进过我的房间吗?”
沈明珠张着嘴,没能出声。
她太蠢。
撒一个谎,便忘了前一个谎。
祖母急忙握住父亲的手腕。
“家丑不可外扬。”
“先把宾客送走,再关起门来审。”
翰林学士冷笑一声。
“名单上有嘉宁县主,这还是沈家的家丑吗?”
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紧接着,一队县主府护卫闯进院中。
为首的周嬷嬷走进前厅,直接拿过名单。
她看完,脸色冷得骇人。
“搜船。”
“搜人。”
“一个都不许放走。”
父亲忙上前赔笑。
“嬷嬷,其中必有误会。”
周嬷嬷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县主若上了船,沈大人准备拿几条命赔?”
父亲半张脸立刻肿了。
祖母想开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嬷嬷看向我。
“你为何没登船?”
“病了。”
我拉开斗篷,露出被冷汗浸湿的领口。
大夫立即上前作证。
“二姑娘确实高热。”
周嬷嬷又看向沈明珠。
“船是你包的?”
沈明珠点头。
“酒是你备的?”
她脸色发白。
“是府里采买的。”
“衣裙也是你送的?”
沈明珠不敢再点头。
每一个答案,都在把她往死路上推。
护卫很快从画舫赶回。
他们带回三壶桂花酒、两包迷药,还有一只登记客人衣着的册子。
册子上的字迹,与名单完全一致。
船夫也被押了进来。
他刚跪下,便指着沈明珠。
“是大小姐给了小人五十两!”
“她让小人按衣裙颜色送酒,再把喝醉的姑娘送去指定船舱!”
沈明珠尖叫一声,扑过去踹他。
护卫反手将她按倒在地。
春桃缩在旁边,浑身发抖。
我忽然发现,她一直在盯着父亲。
不是求救。
是等命令。
父亲朝她极轻地摇了下头。
春桃的脸瞬间白了。
下一刻,她猛地挣开婆子,一头撞向厅中的石柱。
我抓起桌上的茶盏,砸在她膝弯。
春桃重重摔倒。
一只蜡封的小纸筒,从她衣袖里滚了出来。
周嬷嬷踩住纸筒。
蜡封上,赫然印着父亲的私章。
05
父亲扑过去抢纸筒。
周嬷嬷身后的护卫拔刀拦住了他。
刀锋贴着他的脖子。
父亲终于停下。
“私章早已遗失。”
“有人冒用!”
我听着这句熟悉的话,心中发冷。
上一世,他说我败坏门风时,也是这副正气凛然的模样。
他最擅长把脏事推给无力辩解的人。
周嬷嬷割开蜡封。
纸筒里装着一张银票。
五百两。
另有一张短笺。
“事成之后,送魏家。”
短短八个字。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朱红印记。
正是父亲的私章。
魏成安看到短笺,忽然跳了起来。
“沈大人说过,只要我毁了沈二姑娘,他便把女儿嫁给我!”
父亲怒喝。
“住口!”
魏成安已经吓破了胆。
“他还说,县主若出了事,便让沈大小姐带人去救!”
“沈大小姐救下县主,沈家就能攀上皇后!”
厅中一片死寂。
我终于明白了。
沈明珠包船,不只是为了害我。
他们还想拿几个贵女的清白,给沈家铺路。
先下药。
再安排男人进舱。
沈明珠最后出面“救人”。
贵女为了保住名声,只能欠沈家一个天大的人情。
至于我,根本不需要被救。
我只是送给魏成安的报酬。
沈明珠踩着我的尸骨成名。
父亲再借她的名声攀附权贵。
这一家人,早已算好了每一步。
唯一没算到的,是我宁可把自己冻病,也不上那艘船。
沈明珠猛地抬起头。
“爹,你说只是吓唬她们!”
父亲一脚踹在她肩上。
“孽障,还敢攀咬!”
沈明珠摔倒后,愣愣地看着父亲。
她直到此刻才明白。
事情败露,她就是父亲准备丢出去的替死鬼。
祖母立即开口。
“明珠自幼顽劣,许是受人挑唆。”
“沈家愿意将她送去家庙,一生不回京城。”
周嬷嬷淡淡看她一眼。
“谋害县主,住家庙未免太便宜了。”
祖母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看向跪在地上的春桃。
她方才寻死,不是忠心。
父亲若能脱身,她家里人还有活路。
父亲若把罪名全推给她,她全家都会灭口。
我蹲到她面前。
“你替他们死,谁替你弟弟活?”
春桃猛地抬起头。
“你什么意思?”
“你弟弟今日午后被送出京城。”
“送他走的人,是父亲身边的管事。”
这件事,是青黛方才在前院听见的。
春桃跟了沈明珠七年。
她知道得太多。
无论计划成败,沈家都没准备留她。
春桃的眼神一点点变了。
她忽然爬向周嬷嬷。
“奴婢愿意招!”
“名单、药酒、船夫,全是老爷安排的!”
“大小姐只负责把姑娘们骗上船!”
父亲抬脚就要踹她。
护卫一刀划过。
父亲的衣摆被钉在地上。
春桃哭着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
“证据都在老爷书房的暗格里!”
“暗格在书架第三层!”
父亲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没了。
护卫拿着钥匙冲向书房。
不到一刻钟,他们抬回一个木箱。
箱中没有账册。
没有密信。
只有一件血衣。
血衣下面,压着一块宫中侍卫的腰牌。
周嬷嬷看清腰牌上的名字,手指猛地收紧。
她转头盯着父亲。
“失踪三年的县主亲兄,原来死在你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