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中秋前,我在米其林三星餐厅存了五万八的定金,想给婆婆办六十大寿。
饭桌上我刚提了一嘴,小姑子林娇娇低头扒饭,眼珠子却转得飞快。
隔天,相亲相爱一家人微信群炸了锅。
林娇娇连发三条语音:“妈,六十大寿我给您安排了!”
“就在最高档的米其林餐厅,整整包了八桌米其林顶级大餐!”
顶级食材,酒水管够,七大姑八大姨全叫上,人来就行。
看着她发出来的网图,我冷笑出声。
这是想拿我的定金做顺水人情,踩着我立孝女牌坊呢。
中秋那天,林娇娇穿着高定在门口迎客,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妈,今天我买单,您只管享受!”
亲戚们竖起大拇指,夸她出息了,婆婆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她还在朋友圈九宫格炫富。
“给亲妈包下米其林八桌大餐,实力宠妈!”
可到了结账时,看着账单,她当场傻眼了。
1.
“妈,今天我买单,您只管享受!”
林娇娇站在餐厅门口,手里挽着婆婆乔淑兰,身上的白色小香风外套亮得晃眼。
那件衣服我见过,商场橱窗里标着六万八。
婆婆摸着衣领,笑得嘴角都压不住。
“还是娇娇有本事,知道给妈争面子,不像有些人,嘴上说得好听,真到办事的时候就没动静。”
这句话落下来,周围几个亲戚立刻朝我看过来。
我穿着一身简单的米色连衣裙,手里拿着餐厅提前发来的宾客名单。
名单是我一个个核对的,连婆婆血糖高,不能喝什么酒,我都备注在了后面。
林娇娇伸手抽走名单,随手翻了两页:“嫂子,你还真把自己当主人了?今天可是我给妈办寿宴。”
“名单是我订餐时留的。”
“那又怎么样?你订的是普通套餐,我订的是顶级套餐。”
她把纸拍回我手里,声音抬得更高,“今天所有人都敞开吃,谁也别替我省钱。”
旁边的表姨笑着接话:“娇娇现在嫁得好,手头宽裕,出手就是不一样。”
“可不是嘛。”婆婆挽紧她的胳膊,“我这辈子没白疼这个女儿。”
我丈夫顾砚川从后面走过来,低声对我说:“知微,今天是妈的生日,别跟娇娇争。”
“我什么时候争了?”
“你脸色别这么难看,亲戚都在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五万八的定金是我从婚后共同账户里拿出来的,订餐合同写的是我的名字,菜单也是我和主厨反复确认过的。
他知道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林娇娇只用几张网上找来的餐厅图片,就把这一切变成了她的孝心。
服务生过来核对预订信息:“请问哪位是沈知微女士?”
我刚要开口,林娇娇抢在前面说:“她是我嫂子,今天我才是宴会负责人。”
服务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平板:“可是系统登记的联系人是沈女士,尾号四三二一的手机号。”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到我身上。
林娇娇笑着挽住我的胳膊:“登记联系人是我嫂子,付款当然是我来,都是一家人,没必要分那么清。”
她说得坦荡,仿佛刚才那句“今天我买单”已经盖了章。
婆婆拉着我往里走:“知微,娇娇难得大方一回,你别扫兴。”
我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手机屏幕恰好亮起。
餐厅发来的确认短信只有一行字。
“本次宴会预计消费十八万元,已收定金五万八千元。”
我抬头看了林娇娇一眼。
她正对着门口的花墙拍照,嘴里喊着:“妈,站我旁边,我发个朋友圈让大家都看看!”
2.
包厢里摆了八张圆桌,每张桌上都放着鎏金菜单。
林娇娇坐在主桌旁边,拿着手机拍个不停。
“这个角度拍出来才显得大气,嫂子,你往旁边让让,别挡住我妈。”
我往后退了一步。
镜头里只剩下她和婆婆,两个人笑得亲密无间。
不到一分钟,朋友圈就更新了九宫格。
“给亲妈包下米其林八桌大餐,实力宠妈!”
下面很快有人点赞。
表姨第一个评论:“我们娇娇真是孝顺,姐姐都比不上。”
另一个远房堂姐问:“一桌得不少钱吧?”
林娇娇回复:“没多少,都是我应该做的。”
这句话刚发出去,婆婆就笑得合不拢嘴。
“娇娇,你哥哥这些年也没少孝敬我,可他不爱说,你别让他心里不舒服。”
“哥哪能跟我比?”林娇娇故意看了顾砚川一眼,“他工资都交给嫂子,手里哪有钱办这么大的场面。”
空气安静了两秒。
顾砚川的脸沉了下来:“娇娇,别乱说。”
“我说错了吗?”她夹了一块鱼子酱放进婆婆碗里,“嫂子管钱管得严,妈过生日都得提前申请预算。”
几个亲戚低头笑了起来。
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知微,你弟妹说话直,但也是为了这个家好。女人不能只顾着把钱捏在手里,该花的时候要花。”
我把服务生递来的酒水单推到顾砚川面前:“你看看,上面有几项是我原来订的。”
他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不就是多了些菜?”
“原来一桌是六千八,现在一桌两万二。”
“今天是妈六十岁,娇娇想让她高兴,你别总算得那么细。”
“她说她买单。”
顾砚川压低声音:“你非要在今天提醒这个?”
我盯着他:“那你希望我说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拿起酒杯走向亲戚。
林娇娇坐到了我的位置上,翘着腿问服务生:“那套限量酒水每桌都上,别拿普通的糊弄人。”
服务生礼貌提醒:“女士,您点的这款酒每瓶一万六,八桌预计需要二十四瓶。”
“上。”
“确定吗?”
“我说上就上。”她抬手指了指我,“账记在今天的宴会单上,别弄错。”
我终于开口:“账记在谁名下?”
林娇娇转过头,笑容半点没变:“嫂子,你这话问得真奇怪,当然记在我名下。”
“那就好。”
她脸上的笑停了一瞬,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回答。
婆婆立刻瞪我:“一家人吃顿饭,你还要把娇娇往外推?”
“不是我推她,是她自己说要买单。”
“她都已经说了,你还要反复确认,分明是不信任她。”
我没有再解释。
顾砚川端着酒杯站在不远处,听见这句话,朝我投来不赞成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维护,只有提醒。
提醒我识相,提醒我别让他在母亲和妹妹面前难做。
主厨亲自进来介绍第一道菜时,林娇娇举起手机,对着桌面喊:“大家别动筷子,先让我拍完,今天这顿饭可是我给妈准备的!”
几十个人停下动作。
婆婆笑着看她。
我却注意到她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摩挲,刚才还张扬的神情,突然短了一截。
3.
第一轮菜上齐后,林娇娇开始给每桌敬酒。
她举着一杯香槟,站在主桌中间,眼眶说红就红。
“妈,我从小就知道你最疼我,小时候哥哥有新鞋,我也有,哥哥上兴趣班,我也跟着去,别人都说你偏心女儿,可我知道,那是因为你爱我。”
婆婆捂着嘴,眼泪马上掉了下来。
“今天我就想告诉你,不管我嫁到哪里,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人。”
亲戚们纷纷鼓掌。
表姨感慨道:“这才是亲闺女,知冷知热。”
有人看向我:“知微,你也跟娇娇学学,平时多陪陪婆婆。”
顾砚川顺势递给我一杯酒:“你也说两句。”
我没有接:“我不会说。”
婆婆的脸当场垮下来。
林娇娇擦着眼泪,轻声说:“嫂子不愿意就算了,别让她为难。”
这句话比直接骂我更刺耳。
所有人都听出了她的体贴,我却成了那个不合群的人。
顾砚川把酒杯放在我面前:“给个面子。”
“她刚才说自己买单,我没拆台,已经给足面子了。”
他的声音更低:“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什么都不想怎么样。”
“那你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我看着他,没说话。
结婚三年,他第一次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却是在他妹妹抢走我的安排之后。
服务生端来一道松露菜,林娇娇皱眉问:“怎么只有一份?”
“这道菜是每桌一份,按照您确认的菜单上。”
“我说的是每人一份。”
“女士,您在补充菜单上勾选的是每桌一份。”
“我什么时候勾选了?”
服务生拿出平板,把电子确认单递给她。
林娇娇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变,转头叫道:“嫂子,你订的时候是不是就想着省钱?这么大的宴会,一桌一份怎么够吃?”
我接过平板:“这是我原来的菜单,后来加的东西都有她的确认记录。”
“你什么意思?”她压低声音。
“字是你签的,确认也是你做的。”
“我那是替你完善菜单。”
“所以账也由你承担。”
她刚要反驳,婆婆突然把筷子重重放下。
“沈知微,你今天非要闹得大家都不痛快是不是?”
桌上的谈话声停了。
我平静地说:“妈,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不想闹。所有升级项目都是娇娇临时加的,她已经答应付款,我只是在确认事实。”
“她是你妹妹,你就不能帮她分担一点?”
“她没让我分担。”
婆婆气得发抖:“砚川,你看看你娶的是什么人?一顿饭而已,斤斤计较到这个地步。”
顾砚川走到我身边,脸色难看:“知微,今天你先把钱付了,回头我和娇娇算。”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让我付?”
“你不是有定金吗?先用你的卡把流程走完。”
“那是我的钱。”
“不是还有共同存款吗?”
“共同存款也不是拿来替她撑场面的。”
林娇娇站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哥,算了,嫂子不愿意就别逼她,我自己想办法。”
她嘴上说着想办法,手却没有伸进包里。
婆婆立刻把矛头对准我:“你看把娇娇逼成什么样了?今天是我的生日,你非得让她丢脸。”
我指尖掐进掌心,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餐厅经理发来消息。
“沈女士,您预订的宴会已临时增加多项高价菜品及酒水,请确认最终付款人。”
我抬头看向正在掉眼泪的林娇娇。
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朋友圈那条炫耀的动态下面,已经多了两百多个点赞。
4.
“最终付款人”几个字停在屏幕上,像一根悬着的针。
只要我回复确认,林娇娇就能继续坐在主桌上享受掌声。
只要我不回复,宴会就会当场卡住。
婆婆见我一直低头看手机,伸手就要拿:“吃饭的时候别玩手机,什么事比你妈生日还重要?”
我避开她的手:“餐厅在确认付款人。”
“确认什么付款人?”她脸色微变。
“娇娇说她买单,餐厅需要她确认。”
林娇娇立刻接话:“我已经跟经理说过了,嫂子你别拿这些小事扫兴。”
“那你现在回复。”
“我为什么要当着大家的面回复?”
“因为餐厅在等。”
她的嘴唇抿紧,随后露出一个委屈的笑:“你是不是觉得我付不起?”
这句话一出,桌上的亲戚全都变了脸色。
婆婆拍桌:“知微,你太过分了!”
顾砚川也把我拉到一边:“别把话说这么绝。”
“是她说她买单。”
“娇娇只是想让妈高兴。”
“那就让她把钱付了。”
“你就不能先给她个台阶?”
我看着他:“她踩着我的台阶上去,现在还要我跪下去给她垫脚?”
顾砚川脸色骤变:“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难听的不是话,是事实。”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存了多少钱吗?不就是五万八,你先付了,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你来想办法,还是让我继续付?”
“沈知微!”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吼我。
包厢里安静下来,连后排的小孩都停下了哭闹。
林娇娇站在婆婆身边,轻轻拉住她的袖子:“妈,算了,别因为我让哥哥嫂子吵架。”
“你就是太懂事了。”婆婆心疼地摸着她的头,“有些人把钱看得比亲情还重。”
我看向顾砚川:“你也这么认为?”
他没有看我。
这个回避,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经理再次发来信息,语气客气,却已经带了催促。
“沈女士,后续酒水已按林女士现场签字出库,目前合计金额为十八万元,请您尽快确认。”
我把手机递给林娇娇:“你签的字,你来确认。”
她扫了一眼,瞳孔明显缩了缩。
“怎么可能十八万?”
“你点的酒水和加菜,合计十八万。”
“这不可能!”她抢过手机,手指快速翻动,“我只是让他们上最好的,没让他们乱收费。”
经理很快回了电话。
林娇娇接起来,语气变得尖锐:“你们是不是算错了?我今天是来给我妈办寿宴的,不是来被你们坑的!”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婆婆问:“怎么了?”
“没事。”她立刻挂断电话,“就是系统出了点问题。”
我看着她:“既然是系统问题,你让经理把账单拿过来。”
“现在还没到结账时间。”
“宴会已经快结束了。”
她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抹慌乱。
“嫂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这句话落下来,所有人都盯住了我。
5.
“我知道什么?”
“你明明订过餐厅,肯定知道这里的价格。”林娇娇咬着牙,“你是不是故意不提醒我,等着看我出丑?”
我还没开口,婆婆已经站了起来。
“知微,你怎么能这样算计自己的妹妹?”
“我没有算计她。”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这里这么贵?”
“我说过,这是米其林三星餐厅。”
“你只说了订了位置,谁知道一顿饭要这么多钱?”
我转头看向顾砚川:“我把菜单发给你看过。”
他喉结动了一下:“我没仔细看。”
“你还说过,妈喜欢这里的甜点。”
“我当时随口一说。”
“所以你们都知道。”
顾砚川皱眉:“现在追究这些有什么用?先把事情解决了。”
“让她解决。”
林娇娇终于忍不住了:“我说了我会想办法,你们一个个逼我干什么?”
“那你想什么办法?”
“我有朋友能帮忙。”
她说着就拿起手机,走到包厢外面打电话。
玻璃门没有关严,她压低的声音仍旧断断续续传进来。
“你先给我转十二万,不是借,是我过两天就还你。”
“什么叫没有?你不是说手里有钱吗?”
“我妈过生日,我不能在这时候丢人。”
短短几句话,已经让旁边几桌亲戚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装作没听见,有人低头摆弄餐巾。
婆婆却冲过来把门拉上,回头瞪我:“你满意了?”
“丢脸的是她自己,不是我。”
“你是嫂子,怎么一点情面都不留?”
“她宣布买单的时候,留过我的情面吗?”
婆婆抬手指着我,气得手指发抖:“如果今天娇娇真拿不出钱,这账你必须付!”
我看了看她,又看向顾砚川。
“为什么?”
“因为你是顾家儿媳妇!”婆婆脱口而出,“这个家出了事,本来就该你担着。”
“她办的是你的寿宴。”
“她是我女儿,你是我儿媳妇,能一样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得人彻底清醒。
顾砚川低声道:“知微,先别把关系闹僵,咱们回家再说。”
“你也觉得我应该付?”
“我没这么说。”
“那你现在站出来。”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说:“妈生日,别让她难过。”
包厢外传来服务生的声音。
“林女士,经理请您确认最终账单。”
林娇娇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她手里的手机还停在通话界面,屏幕上最后一条信息是:
“我真的拿不出十二万,你别逼我。”
经理抱着文件夹走进来,把账单放在桌面上。
“林女士,这是您今天签字确认的补充菜单,以及最终消费明细。”
林娇娇盯着那张纸,迟迟没有伸手。
婆婆推了她一下:“娇娇,拿起来看看。”
林娇娇拿起账单,只看了一眼,手指就开始发抖。
“总计十八万三千六百四十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