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公司架空后,我每天只能整理表格。
我负责的客户被抢,业绩也算在别人头上。
合同快到期,公司却始终不提续签。
最后24小时,人事终于开口:
“续签可以,但你要接受降薪和调岗。”
我没争辩,直接递上辞职信。
“新公司等我入职,你们慢慢找人。”
人事当场急了:“核心数据只有你清楚!”
我收起电脑:“可你们不是说,我可有可无吗?”
01
早上刚过打卡机,手机震了一下。
华腾的项目群弹出一条系统提示:你已被移出该群聊。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华腾是我手上最后一个客户。
跟了三年,从第一次登门拜访到签下年度框架合同,全是我一个人跑的。
我攥着手机上了楼,直奔方毅的工位。
他正端着杯子喝茶,看到我走过来,杯子都没放下。
“方经理,华腾的群把我移了。”
他吹了口茶沫子:“贺鸣接手了,上周会上定的。”
“上周的会没人通知我。”
“通知发了,你没看到是你的事。”
我没动。
他终于抬起眼皮看了我一下:“行了,手头没活就把上季度的客户台账整理一下,数据都对一遍。”
“我是做客户对接的,不是整理表格的。”
他把杯子搁桌上,声音大了一截:“公司安排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有意见找钱总说去。”
我没接话,转身回了工位。
打开电脑,翻到三天前的一封邮件通知。
主题写着:华腾项目交接。
负责人:贺鸣。
抄送名单里有部门所有人,没有我。
我翻了翻更早的邮件。
同样格式的通知,三个月里发了五封。
华腾、正达、云升、博瑞、天和。
五个客户,全是我从零跟起来的。
五笔业绩,全部清零。
贺鸣的工位在我右前方。
他正夹着手机打电话,说的是华腾的事。
声音一点没压,整层楼都听得见。
“王总您放心,后续我全程负责,有什么需求您随时提。”
三个月前他连华腾的产品线有几条都说不上来。
我打开那个空白的台账表格,一格一格地填。
客户名称、联系人、电话、合同编号、合同金额、合同周期。
这些数据不用查系统,全在我脑子里。
十点半,去茶水间接水。
同组的小韩跟了过来,压着嗓子说话。
“周哥,你那几个客户全归贺鸣了?”
“嗯。”
“你知道方毅跟贺鸣的关系吧?”
“知道,以前一个公司。”
“那你怎么想的?你合同是不是快到期了?”
“下个月十五。”
“我听人事那边的口风,好像没提续签。”
我拧上杯盖:“先干着吧。”
回到工位接着填表。
填到博瑞那一行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博瑞是去年的年度大单,合同金额排部门第一。
签合同那天,我带着贺鸣跑的客户现场,手把手教他怎么跟人打交道。
现在这笔业绩归属人那一栏写的是贺鸣的名字。
中午在食堂,贺鸣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
“周哥,华腾那边王总的私人号你有吧?群里翻了半天找不着。”
我把号码报给他。
他掏出手机一位一位地存。
存完了,筷子一指我:“得了,谢了哥。你别多想啊,方经理也是为了团队,不是针对你。以后有拿不准的我还来问你。”
我扒了两口饭没说话。
下午四点,部门群弹出消息。
方毅发的:本月业绩排名。
贺鸣第一。
后面跟着华腾那笔合同的金额,三百二十万。
那笔合同是我去年十一月谈的,今年一月签的字,二月收的定金。
贺鸣接手的时候,钱都到账了。
我锁了手机,继续填表。
五点四十,手机又震了。
招聘平台的一条私信。
“周先生您好,我是盛元的HR,看过您的履历,想约您聊一下,方便吗?”
我划开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方便。
然后拉开桌子最底下那层抽屉。
抽屉里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上周五拿到的东西。
一份入职通知书。
职位、薪资、报到时间,打印得清清楚楚。
薪资是现在的两倍。
报到时间写着:下月十六号。
我合同到期的后一天。
我把信封推回去,关上抽屉,上了锁。
六点打卡走人。
路过方毅工位的时候,他正和贺鸣站在一块儿看电脑屏幕。
两个人有说有笑。
我从他们身后走过去。
谁都没看我一眼。
02
三个月前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早上开例会,钱总站在会议室里宣布人事变动。
部门经理老吕调去分公司,新任经理方毅当天到岗。
方毅穿着西装走进来,挨个握手。
到我面前的时候,他多停了两秒。
“你就是周铮?吕经理临走之前专门跟我提过你,说你是部门的业务骨干。”
我说了句“方经理好”。
他拍了拍我胳膊:“叫老方就行,以后是一个战壕的。”
第二天上午,贺鸣来了。
方毅领着他到工位前,跟大家介绍。
“这是贺鸣,之前跟我在一个公司搭过档,能力不错。先到咱们组里学习学习,周铮你经验多,带带他。”
我说行。
贺鸣第一周跟着我跑了三个客户。
云升那次是我带他上门拜访,客户聊了什么、忌讳什么、决策流程怎么走,我一条一条讲给他听。
他拿着笔记本记了一路,回来之后跟我说:“周哥,你这些东西我自己摸得摸半年,跟着你学一趟顶十趟。”
我说慢慢来,急不得。
正达那次也是一样,我带着他跑了整个对接流程。
博瑞的年度大单,签约前一天他跟着我去客户那边对了一下午的方案细节。
我教他的时候没藏过东西。
该讲的全讲了。
半个月之后,方毅找我谈话。
在茶水间,就我们两个人。
“老周,有个事商量一下。云升那边你手头活多,忙不过来,让贺鸣先去对接着,你在后面盯就行。”
“云升刚进续约期,这时候换人客户会有想法。”
“放心,有你在后面把关嘛。先让他练练手。”
我想了一下,点了头。
一周之后,正达也转了。
方毅的说法是“贺鸣上手快,多给他压压担子”。
我说:“正达的方案刚做到一半,交接的话需要时间。”
方毅说:“不用正式交接,你把文件发给他就行,有问题他问你。”
又过了两周,博瑞也转了。
这回方毅连理由都省了,直接在周会上宣布。
“博瑞项目后续由贺鸣负责。”
我在会上开了口。
“方经理,博瑞的年度合同是我签的,后续的服务方案也是我出的,执行到一半换人,客户那边会有意见。”
方毅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
“老周,格局放大一点。客户是公司的客户,不是你个人的客户。团队内部怎么分工,那是管理的事情。”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小韩低着头盯桌面。
我也没再说了。
博瑞的对接人刘经理后来打电话给我。
“周哥,怎么回事?你不管我们了?换了个小伙子过来,什么都不懂,问他合同周期他还要回去查。”
“公司内部调整,您放心,有问题我在后面盯着。”
“行吧,有事我还找你。”
天和是最后一个转走的。
转的那天,贺鸣还专门过来跟我打招呼。
“周哥,天和那边我接了,有什么注意事项你给我说说?”
我把天和的项目节点、交付周期、关键对接人的习惯说了一遍。
他拿笔记了半页纸,收起本子的时候说了句“得了哥”,转身就走了。
连个谢字都没有。
到了月底,业绩通报发下来。
贺鸣第一名,后面挂着四个客户的合同金额。
我排在倒数第一。
业绩那一栏,写着一个零。
从那之后,方毅开周会不叫我了。
通知发在群里,我能看见,但没人单独告诉我。
贺鸣在会上汇报,用的是我写的方案,我跑下来的客户关系,我整理的数据。
我每天到公司就是填表格。
客户台账、历史往来、合同记录。
一行一行地填,填了一个月。
没有人觉得哪里不对。
或者说,没有人敢觉得不对。
03
月底了,方毅召集部门开月度总结会。
这回通知发到了我。
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坐了一圈人。
我以前的座位被贺鸣占了,靠着方毅那一侧,两个人的杯子挨在一起。
我在门口拉了把椅子坐下。
方毅扫了一圈人头:“都齐了?开始。”
投影打开,第一页是业绩排名。
贺鸣排第一。
名字后面跟着四笔大单的金额,加起来七百多万。
我排在末尾,金额栏里空着。
方毅点了一下PPT翻页笔:“贺鸣这个月干得不错,几个项目推进得很顺利,继续保持。”
贺鸣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刚刚好,不张扬也不谦虚。
方毅翻到下一页,抬起头看向门口。
“周铮,你这个月业绩挂零,什么情况?”
会议室安静下来。
小韩低头盯着笔记本。
其他人都看着桌面或者手机。
“方经理,我的客户都转出去了。”
“客户是公司的客户,你手头没有客户可以去拓新。部门不养闲人。”
“安排我整理台账的也是你。”
空气紧了一下。
方毅的笑收了回去,手里的笔搁在桌上。
“我安排你整理台账,是因为你近期状态不行。连手头的基础工作都理不清楚,怎么带客户?老周,你在公司五年了,不用我教你做事吧?”
我没再说话。
会议结束了,人一个个往外走。
贺鸣走到门口回头扫了我一眼,没开口。
小韩从我旁边经过,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
把五个客户的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合同条款、结算周期、折扣梯度、回款节点、关键对接人的脾气和习惯。
这些东西,系统里存了一部分,但只是表面的。
每个客户的报价逻辑,是怎么一步步谈下来的。
每笔折扣背后对应的条件交换是什么。
客户内部谁说了算,谁是摆设,谁能拍板。
这些东西从来没有录进任何系统。
公司也从来没有要求录入过。
三年跑客户,靠的是一趟一趟上门,一顿饭一顿饭吃出来的信任。
不是一张表格能交接的。
我关掉文件夹,打开招聘平台。
盛元那个HR又发了消息。
“周先生,我们总监对您的履历很认可,想约您这周聊一下,方便吗?”
我回了一条:周三下午可以。
发完消息,我查了一下自己的劳动合同。
签订日期、合同期限、到期日。
到期日:下月十五号。
距离现在,还有二十八天。
二十八天里,没有人跟我提过续签的事。
我起身去了人事办公室。
宋姐坐在电脑前打字,看到我进来,抬起头笑了一下。
“周铮啊,有事?”
“宋姐,我合同下月十五到期,续签的事想跟你确认一下。”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笑容没变。
“这个呀,按公司流程,一般到期前两周会通知到个人的。你别急。”
“到期前两周才通知,我万一有别的打算呢?”
“放心,该签的肯定会签的嘛。你先忙你的。”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眼神已经移回了屏幕。
我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她什么都没答应,也什么都没拒绝。
但意思我听出来了。
回到工位,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盛元的offer报到时间还可以调。
但我不急。
合同到期自然终止,不需要我主动辞职。
等他们开口就行了。
下班之前,方毅的工位那边又传来笑声。
他和贺鸣挤在一起看电脑,说的是明天见客户的事。
“王总那人好说话,准备充分一点就行了。”
那是华腾的王总。
我跟王总吃过十二次饭。
他喝铁观音不喝绿茶,聊天只聊前半小时,谈正事要等饭过半。
贺鸣连这些都不知道。
我关了电脑,拎包打卡,走人。
04
贺鸣最近来找我的次数越来越多。
第一次是周一早上。
他拎着笔记本过来,拖了把椅子坐到我工位旁边。
“周哥,云升那边的季度折扣梯度是多少来着?系统里查不到。”
“季度采购超过八十万打九二折,超过一百二十万打八八折,这是去年谈的。”
他翻着本子记:“八八折有附加条件吗?”
“有,结算周期从六十天压到四十五天,账期缩短作为折扣交换。”
“这个条件系统里怎么没录?”
“口头谈的,没录系统。”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不录系统别人怎么知道?”
我没接这话。
他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对,笑了一声:“我就随便问问。”
第二次是周三下午。
正达那边出了问题,客户质疑一笔费用的计算方式。
贺鸣打电话给我:“周哥,正达的刘主任说有一笔服务费是按季度结的,但合同上写的是按年度,他说当时你跟他谈的时候口头答应过按季度走,有这回事吗?”
“有,当时签合同前他提的条件,按季度结可以但总费用上浮百分之三,两边互相让了一步。”
“合同上没写这个。”
“写了补充条款,你翻合同附件第四页。”
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响了半天。
“找到了,原来在这。周哥,你怎么不把这些事情整理个文档出来?”
“没人让我整理过。”
他挂了电话。
第三次是周五。
博瑞的刘经理直接打到我手机上。
“周哥,你们那个贺鸣到底行不行?上次对的方案错了三个数据,我这边报上去被打回来了。”
“刘经理,博瑞现在贺鸣负责,你找他对。”
“我找他对了两次了,一次比一次离谱。你帮我看看行不行?”
我想了几秒:“你把方案发我邮箱,我看一下。”
挂了电话,十分钟后邮件来了。
我打开方案一页页翻。
交付节点写错了两个,报价表里的税率用的去年的,阶梯计价的分段临界值少了一档。
这些数据我闭着眼睛都能报出来。
我把错误标了出来,直接发给了刘经理。
“刘经理,标红的地方改一下,数据我核过了。”
他秒回:“周哥,还是你靠谱。”
这封邮件我没抄送贺鸣,也没抄送方毅。
改完之后我关了邮箱。
坐在工位上想了一会儿。
五个客户的核心数据,折扣逻辑,报价规则,客户内部的决策关系,全在我脑子里。
公司的系统里只有合同文本和基础台账。
那些谈判过程中积累下来的条件交换、口头承诺、人情往来,没有任何记录。
不是我故意不记,是公司从来没有建立过这种知识管理的流程。
三年客户跑下来,系统和人之间的信息差越来越大。
系统里查不到的东西,只有我知道。
而我现在每天的工作是填表格。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方毅在部门群里发了条消息。
“周铮,台账整理进度怎么样了?这周五之前交上来。”
我回了一条:按计划推进中。
他追了一句:“要保证数据准确,别出差错。”
我没再回。
贺鸣在群里冒了个泡:“方哥,华腾那边明天的会议资料我已经准备好了。”
方毅回了个“好”。
群里就我们三个人说话。
其他人连个表情都没发。
我把手机放下,从抽屉里把那个信封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盛元的offer上写得清楚:客户总监,底薪加绩效,综合下来比现在翻一倍。
负责的业务线和我现在做的高度重合。
盛元的HR周三跟我聊了一个小时。
不是面试,是他们总监亲自出来聊的。
总监姓秦,开门见山。
“周铮,你在行业里的口碑我们了解过,几个核心客户对你评价很高。你现在的情况我们也大概知道。盛元需要一个能直接带业务的人,不需要你从头证明自己。”
我问了薪资结构和团队配置。
他一条条说得很清楚。
最后秦总监说了一句:“offer我这周出,报到时间你定。”
周五下午,offer到了。
我确认了报到时间:下月十六号。
我合同到期的后一天。
一天都不多等。
信封放回抽屉,锁上。
关电脑,拎包,走人。
05
盛元那边的事定下来之后,我每天上班的心态不一样了。
该填的表格还是填。
该录的数据还是录。
但我不再去想续签的事了。
不想了,反而看得清楚。
周二下午,博瑞的刘经理又打电话来了。
“周哥,贺鸣这次报过来的执行方案我没看懂,他给的交付排期和之前你定的不一样,中间差了两周,我不知道该按谁的走。”
“按合同附件的排期走,那个是签过字的。”
“那我打回去让他改?”
“你跟他直接对。”
刘经理在电话里叹了口气:“周哥,说句掏心窝的话,你到底还管不管我们这头?你要是不管了,我这边得考虑考虑续约的事。”
我沉了两秒。
“刘经理,该管的我会管。但内部的事我做不了主。”
“我懂。那我先按合同走,后面的事再说。”
挂了电话,我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
刘经理最后那句“续约的事”不是随便说的。
博瑞的年度合同下半年就要谈续约。
这笔单子的金额加上连带的增值服务,加起来占部门全年业绩的两成。
如果续约出问题,方毅的年终考核会很难看。
但这不是我的事了。
周三中午,天和的对接人赵总给我发了条微信。
“小周,你们公司最近是怎么了?上次贺鸣过来对方案,连我们的采购审批流程都没搞清楚,报上去的单子格式都不对,被我们财务退了两次。”
我回了条:“赵总,我最近在忙别的项目,天和的事您直接找贺鸣对。”
赵总发了个语音过来。
我点开听了一遍。
“小周,我也不拐弯了。你们内部什么情况我不管,但天和这边的业务我是看你的面子才签的。换了个不靠谱的人过来,我这边不好跟上面交代。你要是有什么变动,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赵总,合适的时候我会跟您说。”
发完之后我把这段对话截了个图,存进手机相册。
下午两点,贺鸣又跑过来了。
这回他没带本子,站在我工位前面,两手揣兜。
“周哥,天和那个赵总不太好打交道啊,我给他发了三次方案,他都说要改,也不说具体改哪。”
“赵总的习惯是先看框架再看细节。你把方案的结构理清楚,别上来就堆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