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结婚两年,准备要孩子。
孕前检查,医生偷偷把我拉到一边。
"兄弟,你老婆的子宫,三年前做了全切手术。"
老婆当场就炸了,发毒誓说绝对不可能。
医生一脸同情地甩出病历,白纸黑字,主刀签名。
可我们三年前还没认识啊——这手术,到底谁签的字?
【第一章】
我叫李远,程序员,写代码的。
要不是老婆苏念最近天天念叨想要个孩子,我这辈子都不想踏进妇产科的大门。
那天早上,苏念特意早起化了妆。
淡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扎了个丸子头,挽着我的胳膊,脸上全是期待。
"老公,网上说孕前检查很重要,咱们把所有项目都做了。"
"行。"
"等怀了宝宝,你得每天给我做饭。"
"行。"
"还有,产检你必须全程陪着。"
"行行行,你说啥都行。"
她掐了我一下,笑得眉眼弯弯。
我当时还在想,等会儿检查完去吃那家新开的烤肉。
我一辈子都没想到,我连烤肉店的门都摸不着了。
妇产科门口排了不少人,我俩拿了号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
苏念翻着手机看待产包清单,我在旁边研究天花板上的水渍像不像一张人脸。
叫到号了。
推门进去,我一抬头。
诊室里坐着个戴眼镜的男医生,白大褂,胸口挂着工牌——陈锋。
我愣了。
陈锋也愣了。
"李远?"
"……陈锋?"
他是我大学室友,上下铺那种关系。
大学四年,这哥们抄了我三年半的高数作业。
唯一没抄的那半年,他挂了。
后来他考了医学研究生,走上了人生正道。
我没想到他现在在这家医院当妇产科主治。
"哈哈哈,兄弟!"陈锋站起来跟我握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指了指苏念,"带我老婆做孕前检查。"
苏念礼貌地笑了笑,"陈医生好。"
陈锋推了推眼镜,一脸专业地点头,"好好好,坐。"
接下来的流程很正常。
问病史,量血压,开检查单。
苏念去隔壁做B超和抽血了,诊室里就剩我俩。
陈锋一边在电脑上录系统,一边跟我聊天。
"结婚多久了?"
"两年。"
"准备生了?不错不错。"
"嗯,她催的。"
他噼里啪啦敲键盘,突然手停了。
盯着屏幕,不动了。
我没在意,低头刷手机。
"李远。"
"嗯?"
"你过来一下。"
他的语气不对。
那种语气我很熟悉——大学考试前一晚他发现我给他的答案全是错的,就是这个调调。
我凑过去,还没看清屏幕,他把显示器转了个角度挡住。
然后压低嗓门。
"兄弟,我跟你说个事儿。"
"怎么了?"
"你老婆……"他顿了一下,摘了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她的子宫,三年前做了全切手术。"
我的大脑宕机了大概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我听见走廊有个小孩在哭,护士在喊号,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
然后我大脑重启了。
"你再说一遍?"
"子宫全切。三年前。宫外孕导致大出血,急诊手术。系统里有完整记录。"
他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白底黑字。
患者姓名:苏念。
手术名称:全子宫切除术。
手术日期:三年前,四月十七号。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愤怒,不是怀疑。
是——四月十七号那天我在干嘛?
哦对,三年前的四月份,我还在上一家公司写代码,连苏念的面都没见过。
我们是两年半前才经人介绍认识的。
"不可能。"我说。
"兄弟,我知道这很难接受……"
"不是,我说不可能是因为,你系统里是不是搞错了?"
陈锋摇头,"我刚才反复核对过了,姓名、身份证号,都对得上。而且这个手术是在咱们医院的城南分院做的,电子病历去年刚联网迁移过来。"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
苏念做完检查回来了。
她脸上还带着笑,扬了扬手里的抽血棉球。
"扎了两针才扎上,那个护士手艺不行——"
她看到了我的脸色。
又看到了陈锋的表情。
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怎么了?"
诊室里安静了两秒。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陈锋也不知道。
苏念走过来,目光扫到了电脑屏幕。
她看到了那行字。
全子宫切除术。
患者姓名:苏念。
空气凝固了。
然后苏念猛地转过头,盯着陈锋,眼睛瞪得溜圆。
"这是什么东西?"
"苏……苏女士,这个是系统里的记录……"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苏念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我从来没做过任何手术!连阑尾都没割过!你是不是搞错了?!"
陈锋赶紧示意她小点声,关上门。
"你别激动,我理解你的心情——"
"你理解个屁!"苏念啪地一拍桌子,"你这是在侮辱我!"
她转向我,"老公,你说句话!"
我张了张嘴。
我内心此刻有一万句话想说,但它们互相打架,没一句能完整挤出喉咙。
最终,我的嘴巴在没有经过大脑审批的情况下,擅自发出了一句:
"那个……你三年前四月十七号在干嘛?"
苏念的表情在零点五秒内从愤怒切换成了不可置信。
"李远,你什么意思?"
完了。
我听出来了。
她叫全名了。
叫全名就是要命的前兆。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不是信了?!"
"我没信!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
"我就是好奇……"
"好奇???"
我闭嘴了。
求生欲这东西,在这一秒钟终于上线了。
可惜晚了。
苏念的眼圈红了。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病历本,冲陈锋吼了一句。
"你查错了!这不是我的!我要投诉你!"
然后拎着包,摔门出去了。
嘭的一声,诊室的门差点从铰链上飞出去。
我和陈锋面面相觑。
走廊里传来苏念的高跟鞋声,越来越远。
陈锋吞了口口水。
"你……要不追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
"追啥追,你看她刚才那眼神,我追上去她能把我原地切了。"
陈锋沉默了两秒。
"那……你信她吗?"
"我信她。"我说,"但你这白纸黑字我也没法当不存在。"
"我建议你们去城南分院调原始档案。"
"行。"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锋,你大学抄我作业三年,我没跟老师说过。这事儿你最好给我搞清楚了,不然你抄作业的事我现在就发朋友圈。"
陈锋脸上写满了冤枉。
"我行医这么多年,病历还能看错?"
我没搭理他,追了出去。
到停车场的时候,苏念已经坐进了副驾驶。
车门关着,车窗关着。
我绕到驾驶座,开门坐进去。
她没看我。
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没掉下来。
我认识她快三年了,知道她这个状态——随时可能爆炸,也随时可能崩溃。
我决定先不说话,发动车子,先离开医院再说。
可我刚把车挂上挡,她开口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骗你?"
"没有。"
"那你问我三年前在干嘛是什么意思?"
"嘴快了,没过脑子。"
"李远,你听好了。"
她转过头看我,眼里有泪,但更多的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认真。
"我没有做过任何手术。那个记录不是我的。你要不信,我们现在就去查。"
"我信你。"
"那你刚才——"
"我错了。"
她不说话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
我刚松了口气,觉得这件事可以心平气和地解决。
然后她掏出了手机。
拨了一个号。
"妈——"
她一开口,声音就破了。
"我在医院,那个医生说我……说我三年前做了手术……切了子宫……妈,我没有啊!我没有做过!他还让李远看了……"
她哭出来了。
电话那头,我听见一个尖锐的女声穿透了手机听筒,穿透了苏念的手指缝,直接穿透了我的灵魂——
"什么?!!!"
那是我丈母娘的声音。
我的后脊梁瞬间凉了半截。
我在心里给自己倒了杯茶。
因为我知道,暴风雨还没开始。
【第二章】
挂掉电话之后,苏念一句话也不说了。
她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我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大气不敢出。
从医院到家的路程,十五分钟。
开了四十分钟。
因为我错过了三个路口,闯了一个尚未变红的黄灯,还在单行道上倒了一次车。
我的脑子全程就两件事在打架——
第一,苏念说她没做过手术,我信。因为我了解她。
第二,那个电子病历写得清清楚楚,姓名、身份证号、手术记录,我也没法假装没看见。
这两件事同时成立,逻辑上就说不通。
所以一定有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到底是哪个环节?
我还没想出来,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丈母娘。
我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来回转了三圈。
苏念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那意思很明确——你自己接。
我咽了口口水,按下接听。
"妈——"
"李远!!!"
丈母娘的音量让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我差点把方向盘打歪。
"妈,您听我说——"
"你听我说!你给我等着!我现在就过来!"
"妈,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你别叫我妈!你配吗?!我女儿嫁给你两年,你就这么糟蹋她?!"
"我没有啊!是医院那边——"
"你闭嘴!"
电话挂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四个字,感觉自己的通话也结束了,人生也差不多了。
苏念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你完了。"
谢谢,这个我知道。
我把车停到小区楼下,拉了手刹。
苏念先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
我坐在车里没动。
不是不想动。
是我在评估局势。
丈母娘王桂兰,退休之前是菜市场卖鱼的。
嗓门大,手劲更大。
杀鱼那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据苏念说,她曾经一天开过两百条鲈鱼。
想到这里,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我也就两百条鲈鱼的战斗力。
回到家,苏念把自己锁进了卧室。
我在客厅坐了大概二十分钟,就听见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一群人的。
还伴随着丈母娘中气十足的骂声,隔了一层防盗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让开让开!都让开!我去收拾那个王八蛋!"
门铃没响。
直接砸门。
"李远!!开门!!!"
我深呼吸了三次,走过去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四个人。
打头的是丈母娘王桂兰,穿着碎花睡衣,脚上趿拉着拖鞋——很明显是从家里直接杀过来的。
她身后,站着老丈人苏建国。退伍军人,不怎么说话,但那张脸写满了两个字——不善。
再后面是苏念她大姑,体育老师,身高一米七五,胳膊比我大腿粗。
最后面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架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公文包。
苏念她大姑介绍了一句:"这是我同事老周,律师。"
好家伙,带律师来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丈母娘一把推开我冲了进去。
"念念呢?!"
"在卧室——"
她已经冲过去了。
接下来十分钟,卧室里传出的声音让我对人类的听觉极限有了新的认知。
丈母娘的哭声,苏念的哭声,两个人抱头痛哭的声音,中间夹杂着对我的各种形容。
我在客厅站着,面对老丈人和大姑,还有那个律师。
老丈人苏建国看着我。
就只是看着我。
他没说话,双手抱在胸前。
那个眼神让我想起了部队题材电影里审俘虏的画面。
大姑开口了:"李远,事情经过你说一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医生给我看了电子病历"的时候,那个律师从公文包里掏出了本子和笔,开始记。
说到"苏念否认做过手术"的时候,大姑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说到"我也觉得可能是搞错了"的时候——
"可能?"老丈人终于开口了,就一个字。
声音不大。
但我客厅的空气温度瞬间降了五度。
"不是可能,"我立刻改口,"肯定是搞错了。苏念不可能做过这个手术。我了解她。"
"那你还问她三年前在干什么?"
我愣了。
苏念连这也跟她妈说了?
"那是我嘴快——"
"你不只是嘴快。"老丈人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低头看着我,"你心里也信了三分。"
我没说话。
因为他说得对。
那一瞬间,在诊室里,看到那个病历的那一秒——
我心里确实有过一丝动摇。
虽然只有零点几秒。
但它发生了。
我没法否认。
"苏叔,我现在只想把这事儿查清楚。"
"怎么查?"
"去城南分院调原始档案。那个电子病历是联网迁移过来的,可能数据出了差错。我是做IT的,这种系统迁移出bug太正常了。"
老丈人看了我五秒。
然后坐下了。
"三天。"
"啥?"
"我给你三天时间。查清楚了,这事儿揭过去。查不清楚——"
他没说完。
但他看了一眼大姑,大姑攥了一下拳头,指关节咔咔作响。
我收到了信号。
三天。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胖虎。
胖虎,原名刘猛。
我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
这人长得五大三粗,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但每一次都转错了方向。
我接了。
"远哥!听说了!你老婆的——"
"你怎么知道的?!"
"你妈打电话跟我妈说的,我妈又告诉我的。"
我愣住了。
等一下。
我妈怎么知道的?
"你妈现在正往你那儿赶呢,让我跟你说一声,她原话是——'别怕儿子,妈给你撑腰去!'"
我把手机缓缓放下。
回头看了看客厅里苏念的爹、苏念的妈、苏念的大姑、苏念大姑带来的律师。
又看了看卧室方向。
然后看了看自己。
我就一个人。
而我亲妈还在路上。
这不是撑腰。
这是添柴。
【第三章】
我妈赶到我家的时候,场面已经是一锅粥了。
张秀英女士今年五十三岁,退休教师,教了一辈子初中思想品德。
但她这辈子最擅长的技能不是教育人,是吵架。
菜市场跟人吵过,物业办公室跟人吵过,我爸家的亲戚聚餐上跟人吵过。
战绩全胜。
她一进门,先扫了一眼客厅里的苏家众人。
然后笑了。
那种笑我太熟悉了——上课铃响了,有学生还在说话,她站在讲台上露出的就是这种笑。
"亲家母也在呢?"
王桂兰从卧室出来了,眼圈是红的,但下巴是扬着的。
"来了正好。你也听听,你儿子干的好事。"
"我儿子干什么了?"我妈把包往沙发上一放,"我儿子好好的带媳妇去做检查,是你家闺女的病历出了问题,怎么成我儿子的事了?"
全场安静了一秒。
我在心里喊了一声:妈!你别说了!
没用。
她继续说:"该查就查呗,清者自清,何必闹这么大阵仗?这一家子全来了,还带了个律师?你这是要告我儿子还是要审我儿子?"
王桂兰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觉得我女儿有问题?"
"我什么意思?我就是实话实说——"
"你放屁!"
好了,两位女士正式开战了。
接下来的场面我不想详细描述。
因为太惨烈了。
两位五十多岁的女性,以我家客厅为战场,以我的尊严为弹药,展开了一场时长约二十五分钟的大型辩论赛。
辩题是:这个事到底怪谁?
正方王桂兰认为:怪你儿子,不该质疑我女儿。
反方张秀英认为:怪医院,谁都不怪,但你们这反应过激了。
评委:老丈人苏建国和大姑苏玲。
观众:律师老周和我。
选手们在辩论过程中使用了大量修辞手法。
比如排比:"你儿子不行!结婚两年了孩子也没有!工资也不高!房子还是贷款的!"
比如反问:"你们家条件这么好,当初怎么还托人来找我们家相亲?"
比如夸张。这个我就不举例了,太伤自尊。
苏念从卧室出来了一次,想劝架。
说了一句"妈你别吵了"。
两位妈妈同时转过头:"你闭嘴!"
苏念又回去了。
我站在角落里,手机捏在手心。
胖虎发来消息:
"哥,情况怎么样?需不需要我来?我现在有空。"
我打了一行字:别来。千万别来。你来一个就多一个变量。
发出去了。
我不知道的是,胖虎这个人,理解信息的方式跟正常人是反着的。
我说别来,他理解为——需要来但不好意思开口。
半小时后。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胖虎站在门口。
一米八五,二百二十斤,穿着一件"I AM SINGLE"的T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