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侯爷在外养了二十五年的外室,私生子已入朝为官。
他临终前,当着我的面,把那对养在外面二十五年的外室母子叫到床前。
他想把世子印信和家产地契全交给那个已入朝为官的私生子。
满京城都在看我的笑话。
侯爷虚弱地拉着我的手:
“阿晏,大局为重,你认下他们吧。”
我笑着拂开他的手,屏退众人,俯下身轻声道:
“侯爷,有个秘密我瞒了你二十五年。”
01
侯爷咽气前,把外室和私生子叫进了正房。
我坐在床边,手里还端着刚熬好的药。
二十五年了。
他终于连最后这点体面都不要了。
柳氏进门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帕子攥在手心,步子碎而轻,像是生怕踩碎了地上的砖。
她跪在床尾,哭得一抖一抖的,嘴里喊的是“侯爷”。
不喊大人,不喊老爷,喊侯爷。
喊了二十五年,称呼都没换过,倒是比我这个正妻还讲规矩。
私生子顾珩站在她身后。
从五品御史官服还没来得及换,腰间的御史腰牌擦得锃亮,进门先给我行了个礼。
“见过母亲。”
我没应声。
顾衡靠在枕上,脸色灰败,眼珠子却亮得反常。
他挥手让丫鬟退下,又看了看门口的福伯。
“都出去。”
福伯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
门关上。
屋里就剩四个人。
顾衡从枕下摸出一个锦盒,手指抖了半天,打开。
世子印信。
他递给顾珩。
“珩儿,侯府往后交给你。”
顾珩没接,看了我一眼。
我伸手把锦盒合上,放回枕下。
顾衡又从被褥下拽出一叠契书,田庄、铺面、京郊的三千亩良田,全在里面。
他把契书也推向顾珩。
“你母亲跟了我这些年,受了委屈,这些田产归她,旁人不许动。”
他在我面前,让顾珩管柳氏叫“你母亲”。
柳氏哭得更厉害了,膝行到床边,拉住顾衡的手:“侯爷,妾身不要这些,妾身只要您好好的……”
演了二十五年,这套路一点没变。
顾衡握住她的手,转头看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愧疚,有试探,更多的是理所当然。
“阿晏。”
他叫我的名字。
“大局为重。珩儿在朝中有根基了,他能撑起侯府。琰儿年纪小,性子又软,扛不起这个担子。”
琰儿。
那是我的亲生儿子,顾琰,今年二十二岁。
他说琰儿性子软。
他连自己亲儿子什么脾性都不知道。
“阿晏,你是正妻,名分不会变。认下他们,往后一家人好好过。”
他拉住我的手。
那只手干瘦,皮包着骨头,上面全是老人斑。
我低头看着这只手。
二十五年前,也是这只手,牵着我拜了天地。
第二天就翻墙出去找了柳氏。
我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顾珩大概是以为我要同意了,嘴角微微松了松。
柳氏的帕子也不抖了,眼睛从袖后露出来,偷偷看我。
我慢慢把手从顾衡掌心里抽出来。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拂开。
不急。
不重。
他愣住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
外头天快黑了,街角已停了几辆打探消息的马车。
消息传得真快。
全城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关上窗,转回身。
“都出去。”
柳氏一怔。
“我说,都出去。”
我看着顾珩。
“你也出去。”
顾珩皱了皱眉,还是退了。
柳氏被他搀着出了门。
门关上。
屋里只剩我和顾衡。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阿晏,你别犯糊涂……”
我在床边坐下来。
俯下身。
靠近他的耳朵。
“侯爷,一桩秘密,我瞒了你二十五年。”
02
顾衡的眼珠子转过来盯着我。
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警觉。
我没急着说。
先把桌上的药碗端过来,搁到一边,顺手把他枕下那个锦盒合上。
“你还记不记得,二十五年前,柳氏怎么有的身孕?”
他不说话。
喉结动了一下。
“那年冬天,你在城南别院养了她三个月。我知道的那天,是腊月初九,你衣裳上带着她用的梅花香膏。”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
“侯爷怕是忘了,那年你在战场上伤了腰,军医说过什么。”
他的脸色变了。
“大夫说你伤了肾气,要将养两年,不宜近女色。你在府里不碰我,我以为你是听了医嘱。”
我顿了顿。
“可你转头就去了柳氏那里。三个月后她就有了身孕。侯爷,你伤成那样,她怎么怀上的?”
他嘴唇开始哆嗦。
“你当年不想这个问题吗?”
“还是你想过,但不敢问?”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他的喘息声,粗重,急促,带着痰音。
“我替你查过。”
我把声音压得更低。
“那年柳氏身边有个小厮,叫阿福,十七岁。是我安排进去的。”
他的瞳孔骤缩。
我看着那双眼睛,继续说。
“我嫁进侯府当年腊月就知道你在外头养了人。第二年开春,我就在她身边埋了人。不是要害她,是给自己留条路。”
“我爹是宰辅,我从小看着他怎么跟朝中那些人过招。有些事,拦不住,就换个法子办。”
“阿福长得端正,嘴也甜,柳氏身边的丫鬟先跟了他,后来她自己也……”
我不需要把话说完。
顾衡的脸已经扭曲了。
那是一张行将就木的脸,皮肉松垮,但五官拧在一起的时候,还是看得出恨意。
“你……”
他发不出声音。
嘴张着,胸腔起伏,手指抠着被褥。
“你视若珍宝的私生子,是我安排阿福给外室留下的孩子。跟你没有一滴血缘。”
我把这句话说得很清楚。
每个字都送进他耳朵里。
“你养了他二十五年,供他读书,替他谋官,把世子印信给他,把田产给他。”
“你让顾珩管柳氏叫母亲,你管他叫珩儿。”
“侯爷,你这辈子,最大的笑话不是养外室。”
“是你连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他的手突然抓住我的衣袖。
力气大得反常,指节发白。
“你——你毁了我顾家——”
“我毁了?”
我没挣开他的手。
低头看着他。
“是你自己把顾家的东西,双手捧给了一个外人。”
他的手松开了。
不是放开。
是没了力气。
眼睛瞪着,嘴巴张着,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然后不动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
等了一会儿。
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有了。
我站起来,理了理衣袖。
走到门口,拉开门。
福伯守在门外,身后站着一排家仆。
柳氏和顾珩站在廊下,柳氏还在抹眼泪。
院子外面,几个来打探消息的官眷正探头张望。
我深吸一口气。
“侯爷薨了。”
柳氏的哭声猛地拔高。
她扑过来要往屋里冲:“侯爷——!”
我抬手拦住她。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侯爷薨逝。侯府正妻主丧,闲杂人等一律退避。”
我看向顾珩。
“你母子二人,无名无分,不在族谱,不是侯府中人。”
顾珩的脸色沉下来:“母亲,父亲方才已经——”
“他方才最后交代的人,只有我。”
我打断他。
“世子印信在侯爷枕下,从未交付。田产契书在我手中,从未易主。”
“屋里最后只有我和侯爷两个人,你说他说过什么?”
顾珩的嘴动了动,说不出话。
我转向福伯。
“擅闯侯府的贼人,乱棍逐出。”
03
福伯没有犹豫。
他伺候过老侯爷,比顾衡还早进这个门。
当年我嫁过来的时候,是他在门口铺的红毯。
“是,夫人。”
他挥手,身后家仆齐齐上前。
顾珩后退一步,手按向腰间,却只摸到御史腰牌。
“你们敢!”
他的声音压着怒气,脖子上的青筋鼓出来。
“我是从五品御史,朝廷命官,谁敢动我——”
“御史?”
我看着他。
“御史的履历上写的父亲是侯爷,对吧?”
他不说话。
“如果你不是侯爷的儿子呢?”
这句话落下去,他的脸一瞬间白了。
不是生气的白,是恐惧的白。
柳氏的哭声也断了。
她仰着头看我,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柔弱的、无助的、楚楚可怜的眼神。
是盯着猎物的眼神。
“夫人,”她的声音突然平稳下来,“侯爷尸骨未寒,您就编排这种话,不怕天打雷劈?”
变脸变得真快。
我几乎想笑。
“编排?”
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信纸发黄,边角卷曲,折痕磨得快要断裂。
“认识这个字迹吗?”
柳氏的脸僵住了。
信是她写的。
二十五年前,她写给城南一个药铺老板的。信上说:药按时吃了,这个月没来月事,应该是成了。
那个药是安胎药。
药铺老板是我的人。
这封信从来没有寄到过他手上。
“你当年为了坐实这个孩子是侯爷的,特意找了副安胎药。怕月份对不上,还提前算过日子。”
柳氏往后退了一步。
“可你算漏了一件事——你找的那个药铺,东家姓沈。”
沈。
我的本姓。
“你自己送上门的证据,我替你存了二十五年。”
我把信收回袖中。
顾珩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咯咯作响。
他看着柳氏。
“娘,她说什么?”
柳氏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胡说。她疯了。侯爷刚死她就疯了——”
“胡说也好,疯了也罢。”
我没看她。
我抬头看着院外那几个探头的官眷。
“三日后,侯府设灵堂。灵堂之后,我会当着吊唁宾客的面,请官府验明顾珩血脉。”
“验的不是他跟侯爷的血脉。”
“是他跟我儿顾琰的。”
“同父所出的兄弟,滴血能融。若融不了——”
我看向顾珩。
“你这个御史,是怎么当上的?欺君之罪,够不够你掉脑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都开始看向顾珩。
家仆、丫鬟、廊下站着的婆子,还有院外那几个官眷。
目光像针。
顾珩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转身看着柳氏,眼里头一次没了那种恭敬孝顺的模样。
“娘,到底怎么回事?”
柳氏的腿软了。
她往地上一跪,手撑着地砖,头发从鬓边散下来。
“珩儿……娘……”
她说不出来。
我转过身,不再看她。
“福伯,关门。三日后开灵堂,之前不放任何人出府。”
“是。”
“还有——”
我顿了一下。
“去城东沈府送个信。就说侯爷薨了,请我哥哥来帮忙操持丧事。”
福伯愣了一瞬。
我嫁进侯府二十五年,从没主动找过娘家。
“夫人,沈大人现在是——”
“是什么不重要。”
我打断他。
“告诉他,我用得上了。”
福伯弯腰退下。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天色彻底暗下去。
二十五年。
从十六岁嫁进来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不知道会在哪年哪月,但一定会来。
所以每一步棋,都不能落空。
柳氏跪在院子里,顾珩站在她身边,脸色铁青。
我没再多看他们一眼。
转身进了正房。
顾衡的尸体还躺在床上,眼睛没合上。
我走过去,伸手替他合上眼。
“侯爷,你交代的事,我办不了。”
“不过没关系。”
“你的丧事,我会给你办得体体面面的。”
“这是我欠你的。”
“剩下的,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了。”
04
柳氏跪了一夜。
不是我罚的,是她自己不肯起来。
第二天早上福伯来报,说柳氏跪在前院灵棚门口,逢人就哭,说我趁侯爷尸骨未寒欺负孤儿寡母。
好手段。
她膝盖跪得淤青,额头磕出了血印子,整个人披头散发缩在门槛边上。
来帮忙布置灵堂的下人进进出出,谁路过都得看她一眼。
不到半天,消息就传出去了。
“侯夫人容不下人,侯爷前脚刚走,后脚就把人往外赶。”
“那柳姑娘多可怜,跟了侯爷二十多年,连个名分都没有。”
“听说还要验血脉?这不是往死里逼人吗?”
我坐在内院喝粥,福伯把外头的话一句一句学给我听。
我放下碗。
“她身边还有几个人?”
“一个贴身丫鬟,一个跑腿的婆子。”
“让人盯着那个婆子。柳氏跪在灵堂是做戏,真正办事的是那个婆子。”
福伯一怔,随即点头退下。
果然。
当天下午,那婆子从后门溜出去了。
福伯的人跟到了城北,婆子进了一座宅子。
宅子的主人姓魏。
魏廷章。
当朝吏部侍郎,三品大员。
也是当年一手把顾珩从地方调进京城、塞进御史位子上的人。
我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里的茶盏停了一瞬。
魏廷章。
这个名字,我不陌生。
二十五年前,他还是个七品县令,在侯爷的辖地做事。
侯爷帮他升了两级,他投桃报李,替侯爷在外面打理田产铺面。
后来他进了京,一路升到吏部。
侯爷以为是自己当年的提拔种下的因。
我一直觉得不对。
一个县令,二十五年爬到三品,光靠一个武勋侯爷的面子,不够。
他背后还有人。
“福伯。”
“在。”
“那个婆子进魏府待了多久?”
“小半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手里有没有东西?”
“有。一封信,塞在袖子里。”
“信给谁的?”
“送回了柳氏手上。”
我放下茶盏。
柳氏跪了一夜,不是在示弱。
是在等。
等魏廷章的回信。
等一个靠山的态度。
“福伯,我哥那边回话了吗?”
“回了。沈大人说明日一早到。”
“让他带上家里那个姓周的师爷。”
“夫人要那个师爷做什么?”
“打官司。”
福伯的脸色微变。
我没解释。
顾珩不会坐以待毙。
柳氏更不会。
他们在外面经营了二十五年,根基不是一封旧信就能拔掉的。
我手里的牌够用。
但得一张一张出。
急了,反而让对方看清底牌。
当天夜里,顾珩来了。
他没带柳氏,一个人站在内院门口,衣裳换了件素色的,看着倒像个来守孝的儿子。
“母亲,儿子有话想单独说。”
我让福伯开了门。
他进来,站在厅里没坐。
“母亲,昨天的事,是父亲的意思,不是儿子主动要的。”
开口就撇干净。
“印信和契书,儿子可以还回来。”
我看着他。
“条件呢?”
他顿了一下。
“验血脉的事,能不能不做。”
我端起茶。
“为什么?”
“传出去,对侯府名声不好。”
“是对侯府名声不好,还是对你的官位不好?”
他的嘴角绷紧了。
“母亲,儿子退一步,您也退一步。”
我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你退的那一步,本来就不是你的东西。”
“你拿别人的东西来跟我谈条件,这叫什么?”
他的脸色沉下去。
“母亲非要把事情做绝?”
“做绝?”
我笑了一下。
“你去问问你娘,当年是谁先做绝的。”
他转身走了。
脚步又快又重,踩得地砖咚咚响。
我坐在厅里没动。
福伯从侧门进来:“夫人,他怕了?”
“不是怕了。是来探底的。”
“他想知道我手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我没亮底牌。”
“所以接下来他不会再来谈了。”
“他会去找魏廷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