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疯子姐姐淹死在河里的第十年,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一篇专访。
“寻找1988年失踪的省理科状元,林招娣。”
专访里说,那是当年唯一一个考上清华的寒门贵子。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照片上的林招娣,和我姐姐长得一模一样。
原来她根本不是天生痴傻,原来她可以走出这座大山。
我脑子炸开,我想起她拿着通知书要逃跑的那个雨夜。
我死死抱住她大哭:“姐,你走了谁给我做饭啊!”
接着她被我爸一扁担打晕,强行嫁给了隔壁村的张瘸子换了我的彩礼。
再后来,她被折磨疯了,投了河。
想到这我狠狠给自己一巴掌,当晚,我吞下了半瓶农药。
我简直就是畜牲!如果没有我那一声哭喊,她也许早就走出大山,读书、工作,过上好日子,而不是死在冰冷的河里。
我吐出一大口血,内脏绞痛。
再睁眼,我回到了姐姐翻找通知书,我六岁的那个下午。
1。
灼热的阳光晒在脸上,我睁开眼,看见破旧的土墙和满是补丁的被子。
堂屋里传来姐姐翻箱子的声音。
我猛地坐起来,手摸到旁边的小木凳,上面刻着我六岁时自己歪歪扭扭刻的名字。
重生了!真的重生了!
“姐姐在找什么?”我冲到堂屋,看见姐姐林清婉正跪在地上,把爸妈床底下的木箱翻得乱七八糟。
她十八岁,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
听到我的声音,她猛地回头,眼睛通红。
“小宝,你看见爸把姐姐的一封信放哪儿了吗?”
通知书!她在找清华的录取通知书!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上辈子就是这个下午,她找到了藏在米缸底的通知书,趁着夜里想逃走。
结果被我一嗓子喊醒了爸妈。
“不知道。”我咬着嘴唇,装出孩子的茫然。
林清婉失望地低下头,继续翻找。
院门突然被踹开,爸林大山扛着锄头走进来,身后跟着二叔林二牛。
“好你个贱丫头!老子供你读书,你还敢翻我东西!”
林大山一脚踢翻木箱,扬起手就要打。
我冲过去抱住姐姐,嚎啕大哭起来。
“爸!不要打姐姐!我让姐姐帮我找弹珠的!”
林大山的手停在半空,凶狠地瞪着我。
“你个小兔崽子,找弹珠找到床底下去了?”
“弹珠滚进去的!”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姐说帮我找,我就让她找了!”
林清婉愣愣地看着我,眼里全是意外。
上辈子我六岁什么都不懂,从来不会护着她。
“行了行了,小宝都说了是他让找的,你吼什么吼。”二叔林二牛拍拍林大山的肩膀,笑得一脸谄媚,“大山哥,隔壁村张瘸子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清婉脸色刷地白了。
“什么张瘸子?”她声音发抖。
“你爸给你找了个好人家!”林二牛搓着手,“张瘸子家里三间大瓦房,还有二十亩地,他爹说了,给五百块彩礼!”
“我不嫁!”林清婉往后退,“我要读书!我考上大学了!”
啪!
林大山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考什么大学!你一个赔钱货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你弟弟明年要上小学,家里要盖新房,你不嫁拿什么钱!”
林清婉捂着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考上的是清华!全省只有我一个!我以后能挣大钱,能养全家!”
“清华算个屁!”林大山抓起扁担,“老子现在就缺钱!下个月十五你就得嫁!”
林清婉转身要跑,被林二牛一把拽住胳膊。
“大侄女,你可别不识好歹啊,张瘸子虽然瘸了一条腿,但人老实,不会打你的。”
“你现在十八了,再不嫁就是老姑娘了,到时候连张瘸子都看不上你!”
我死死攥着拳头,六岁的身体根本帮不上忙。
得想办法。
“二叔。”我扯了扯林二牛的裤腿,仰着小脸,“张瘸子家真的很有钱吗?”
林二牛一愣,随即笑起来。
“那当然了!比咱家有钱多了!”
“那姐姐嫁过去,会不会给我买糖吃?”我眨巴着眼睛,装出孩子的天真。
林清婉浑身发抖,死死盯着我。
上辈子我就是这么说的,还说了那句要她做饭的话。
“会会会!肯定会!”林二牛大笑。
“那我不要姐姐嫁。”我突然坐在地上,拍着腿哭起来,“姐姐嫁了,谁教我认字!谁给我讲故事!我不要糖,我要姐姐!”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林大山皱起眉头。
“小宝,别闹。”
“我就要闹!”我在地上打滚,“姐姐说了要教我读书,等我长大了也考大学!姐姐走了我不读书了!”
林大山脸色变了。
他重男轻女,但最疼的就是我这个独苗。
“小宝,姐姐不走也可以教你啊。”林二牛蹲下来哄我。
“姐姐嫁人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我哭得更凶,“老师说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要姐姐在家教我!”
林大山犹豫了。
“可家里要盖房子,没钱怎么办?”
“姐姐说了她考上清华!她可以挣钱!”我抽抽搭搭地说,“姐姐读书可厉害了,村长都说她是咱们村的骄傲!”
这话让林大山有点动摇。
村里人确实都夸过林清婉。
“清华能挣多少钱?”他问。
“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块!”我胡乱说着前世报纸上看到的数字,“比张瘸子的彩礼多多了!姐姐以后还能当大干部!”
林清婉猛地看向我,眼里全是震惊。
林二牛脸色难看起来。
“大山哥,小孩子的话你也信?万一她考不上呢?万一她读了书不养家呢?”
“女娃子读那么多书,迟早是别人家的人!”
林大山又犹豫了。
我知道不能让他多想,立刻扯着他的裤腿。
“爸,你不是说我是咱家的宝吗?你不是说要把最好的都给我吗?”
“姐姐要是嫁人了,我就没人教了,我以后考不上大学怎么办!”
“村里人会说你为了五百块钱,把儿子的前途都毁了!”
最后一句话戳中了林大山的心。
他最要面子,最怕别人说他不疼儿子。
“行了!这婚先不结了!”林大山一拍大腿,指着林清婉,“但你要是敢考不上,或者考上了不养家,我打断你的腿!”
林二牛脸色铁青,还想说什么,被林大山轰了出去。
“滚滚滚,我儿子的事不用你管!”
院门摔上,林清婉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她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泥地上。
我走过去,小声说:“姐姐,你一定能上大学的。”
2。
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林清婉坐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缝衣服,针线在她手里上下翻飞。
“小宝,你下午说的那些话,是谁教你的?”她突然开口。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没人教,我就是不想姐姐嫁给张瘸子。”
“为什么?”
“因为姐姐对我最好。”我闭着眼睛说,“姐姐走了,谁给我煮鸡蛋,谁给我缝衣服,谁教我认字。”
林清婉没再说话,但我听见她轻轻抽泣的声音。
上辈子她从来没有为自己哭过。
半夜,我被吵醒了。
院子里传来林大山和妈李秀芬的争吵声。
“你脑子进水了!五百块就这么没了!”李秀芬尖着嗓子骂,“那个赔钱货读什么书!读了书还不是别人家的人!”
“小宝要她教!”林大山也吼起来,“我儿子金贵着呢,不能没人教!”
“教个屁!村里王老师不能教吗!”
“王老师自己都没考上大学,能教出什么好学生!”
两人越吵越凶,最后李秀芬摔了门进屋。
我心里一沉。
妈是个更狠的角色,她比爸更重男轻女,更现实。
第二天一早,李秀芬就找到了林清婉。
“你今天跟我去地里干活。”她冷着脸说,“家里没钱供你读书了,你明年也别想去什么清华。”
林清婉正在烧早饭,闻言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
“妈,通知书都来了!”
“来了又怎么样!”李秀芬叉着腰,“学费生活费加起来好几百块,家里哪有那么多钱!”
“你要么现在嫁给张瘸子,要么就在家干活养你弟弟!”
林清婉脸色煞白。
“我可以借钱!我可以打工!”
“借钱?借谁的?”李秀芬冷笑,“打工能打出几百块?做梦!”
“反正家里没钱,你死了这条心吧!”
说完她转身要走,林清婉突然跪了下来。
“妈,求求你,让我去上学吧。”她磕头,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我一定会挣钱养家的,一定会!”
李秀芬看都不看她一眼。
“磕死也没用。”
我冲过去抱住林清婉,对着李秀芬喊:“我要姐姐教我!”
李秀芬瞪了我一眼。
“你姐姐在家也能教你!”
“不行!姐姐要去清华才能学到更多东西教我!”我急得直哭,“我要姐姐去清华!”
“你个小兔崽子懂什么!”李秀芬抬手要打我,林大山从外面冲进来拦住了她。
“你敢打我儿子!”
“我教育教育他怎么了!他被那个赔钱货教坏了!”李秀芬指着林清婉,“她就是故意的,故意让小宝帮她说话!”
“小宝还不到上学的年纪,她教什么教!分明是骗钱!”
林清婉浑身发抖,嘴唇都咬出了血。
“我没有骗钱!我真的考上了清华!”
“考上了有什么用!”李秀芬啐了一口,“你一个女娃子,读那么多书,还不是要嫁人,还不是要给别人家生孩子!”
“倒不如早点嫁了,换点彩礼给你弟弟盖房子娶媳妇!”
林清婉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我看着她绝望的样子,心像被刀子剜。
上辈子就是这样,她被一次次打击,一次次否定,最后认命嫁给了张瘸子。
不能让历史重演!
“妈!”我突然大声说,“我听村长说了,考上清华的人,国家会给钱!”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给什么钱?”李秀芬狐疑地看着我。
“助学金!”我想起前世报纸上提到过的政策,“姐姐考上清华,国家会每个月给钱,够她吃饭和学费的!”
“咱们家一分钱都不用出!”
这是真的,八十年代确实有助学金政策。
林清婉猛地抬起头,眼里重新燃起希望。
“真的吗?”林大山也动心了。
“真的!村长说的!”我用力点头,“姐姐去上学不用花家里的钱,等她毕业了当大干部,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块,比张瘸子的彩礼多多了!”
“而且姐姐要是当了大干部,我以后上学、工作都有人罩着!”
最后这句话彻底打动了林大山。
他沉思片刻,拍板了。
“行!那就让她去上!”
“不行!”李秀芬急了,“万一这小子是骗人的呢!万一没有什么助学金呢!”
“那就去村里问问!”林大山也倔起来,“要是真有,就让她去!要是没有,就让她嫁人!”
林清婉紧紧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3。
林大山带着林清婉去了村委会。
我也跟着去了。
村长林福贵看到通知书,激动得拍大腿。
“好啊!咱们村出了个清华的大学生!这是全村的荣耀啊!”
“村长,我听说国家有助学金?”林大山小心翼翼地问。
“有啊!”林福贵连连点头,“像清婉这样的好学生,每个月能拿二十多块助学金,基本够生活费了。”
“学费也有减免政策,家里最多出一百来块就够了。”
林大山眼睛亮了。
一百块,他咬咬牙能拿得出来。
“那行!她去上学!”
林福贵高兴坏了,当场表示要给林清婉办欢送会,还要报到乡里县里,给全村争光。
回家路上,林清婉一直低着头,眼泪不停地流。
“小宝,谢谢你。”她哑着嗓子说。
我牵着她的手,手心里都是汗。
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又要被毁掉了。
但危机还没解除。
第二天,林二牛又来了,这次带着张瘸子他爹张老汉。
“大山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张老汉黑着脸,“咱们都说好了,你怎么能反悔!”
“我家瘸子都准备好了,你现在说不嫁了!”
林大山被堵在门口,脸色也不好看。
“张大哥,不是我反悔,实在是我家清婉考上清华了,我得让她去上学。”
“上什么学!”张老汉啐了一口,“女娃子上学有什么用!嫁给我家瘸子,吃香的喝辣的,比读书强多了!”
“你这是看不起我家瘸子!”
林二牛在旁边煽风点火。
“就是啊大山哥,张家可是咱们村的有钱人,你这样做不合适啊。”
院子里,林清婉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我站在门槛上,看着张老汉那张贪婪的脸,恨不得冲上去咬他。
上辈子,就是这个老东西,把姐姐嫁过去后,逼着她干活,不让她吃饱饭,还纵容张瘸子打她。
“小宝,进屋去。”林大山想把我推进去。
我偏不,反而走到张老汉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