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将门虎女,却被迫嫁给最重规矩的礼部侍郎。
新婚夜,他嫌我举止粗鲁,命我睡地上。
我笑着答应。
第二天,我拆牌匾、撤家规,还推倒供奉三代的家训墙种菜。
他怒气冲冲赶回来时,我踩着梯子。
正把祖传的“礼”字匾改成“爽”。
他气得发抖: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回头一笑:
“别急嘛夫君,这才刚开始。”
【第一章】
我嫁进裴家的第一晚,裴砚礼便给我立了规矩。
彼时我刚摘下凤冠,脖子还酸着,正盘腿坐在喜床上拆护腕。
裴砚礼推门进来,脚步一顿。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的坐姿上,又落在床边那柄短刀上,眉头慢慢皱起。
“女子坐有坐相。”
我抬头看他。
礼部侍郎裴砚礼,年方二十七,容貌端正,连婚服上的褶子都比旁人规矩。
我放下护腕,把腿收回来。
“这样?”
他眉头没松。
“闺中女子,不该随身带刀。”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进了裴家,便该守裴家的规矩。”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放到桌上。
册子足有两指厚。
我翻开第一页。
晨昏定省,不得迟误。
食不言,寝不语。
女子不得高声,不得疾行,不得谈论朝政,不得擅自出门。
我又往后翻了几页。
“夫妻吵架也不能高声?”
“夫妻之间,应以理服人。”
“那要是理说不通呢?”
“不会。”
他说得很有把握。
我点点头。
“明白了。你们裴家的理,应该只认你。”
裴砚礼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睡哪儿?”
他指了指床。
“这是我的寝房。”
我又指了指自己。
“我呢?”
裴砚礼沉默片刻,叫人送进来一床被褥,放在床下。
“你今日在喜堂上搭长辈肩膀,又当众喝了三杯酒。等你学会规矩,再同榻而眠。”
屋里静了。
门外两个丫鬟低着头,连气都不敢大喘。
我看了看地上的被褥,又看向裴砚礼。
“你让我睡地上?”
“只是暂时。”
“成。”
我答应得太快,他反倒愣了一下。
我把短刀收回鞘中,抱起被褥,真在地上铺开了。
裴砚礼站在原地。
“你没有别的话要说?”
“有。”
“你说。”
“麻烦让让,你踩着我的枕头了。”
他低头,往旁边退了一步。
我躺下,拉过被子。
裴砚礼吹灭两盏烛火,上床后还不忘提醒我。
“卯时起身,先去祠堂敬茶。裴家妇人不可贪睡。”
“知道了。”
“明日会有嬷嬷教你礼仪。”
“也知道了。”
“还有——”
“裴大人。”
我闭着眼打断他。
“食不言,寝不语,你自己写的。”
床上彻底没声了。
第二日卯时,我准时睁眼。
不是我习惯早起,是院外有人哭。
哭声压得很低,断断续续。
我披衣出去,看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跪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盆冷水。
管事嬷嬷站在旁边。
“姑娘没起身,你就该一直跪着。裴家下人,最要紧的是守规矩。”
小丫鬟冻得嘴唇发白,双手一直抖。
我走过去,接下她手中的水盆。
“她跪多久了?”
管事嬷嬷向我行礼。
“回少夫人,两刻钟。”
“为什么?”
“她昨夜笑出了声。”
我看向小丫鬟。
她眼睛发红,低声解释:“奴婢见厨房的猫钻进了米缸,一时没忍住。”
“笑一声,跪两刻钟?”
管事嬷嬷神色不变。
“府中家规如此。下人不得喧哗。”
我伸手摸了摸盆里的水。
冰的。
“这条规矩是谁定的?”
“老太爷。”
“老太爷还活着吗?”
管事嬷嬷脸色一变。
“少夫人慎言!”
我把水盆塞回她怀里。
“死人留下的规矩,让活人挨冻。你们裴家真会过日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砚礼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边。
“霍惊鸿。”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我回头。
“裴大人起得正好。”
“她犯了家规,受罚理所应当。”
“昨夜你也犯了。”
他眉头一沉。
“我犯了什么?”
“寝不语。你说了三句话。”
廊下几个丫鬟迅速低下头。
有人肩膀动了一下。
裴砚礼看见了,脸色更冷。
“家规不是供你取笑的。”
“我没笑。”
我指了指那个冻得发抖的小丫鬟。
“我只是觉得,这规矩该改了。”
“裴家家规传了三代,不能改。”
“那就拆。”
裴砚礼以为我在赌气。
他理了理衣袖,语气恢复平静。
“今日我要进宫当值。你先随嬷嬷学礼。等我回来,我们再谈。”
“好。”
我答得痛快。
他临走前,又看了我一眼。
“不要胡闹。”
我笑着点头。
“夫君放心。”
辰时,裴砚礼出了府。
我叫来陪嫁的八名亲兵,又请来京城最稳妥的木匠和泥瓦匠。
我指着正堂上方那块传了三代的“礼”字匾。
“先从它开始。”
【第二章】
木匠不敢动。
他站在梯子下,仰头看着那块匾,手心全是汗。
“夫人,这可是裴家的祖传匾额。”
“我知道。”
“砸坏了,小人一家都赔不起。”
“谁让你砸了?”
我叫陪嫁丫鬟青禾拿来棉布和木箱。
“卸下来,包好,放进库房。边角不许碰坏,少一块漆,我扣你工钱。”
木匠愣住。
“只是收起来?”
“难道真烧了?”
我又不傻。
反对迂腐规矩,与毁坏祖物是两回事。
匾额没有错。
拿匾额压人的人才有错。
管家闻讯赶来时,正堂里的匾已经被卸下。
他扶着门框,险些没站稳。
“少夫人,万万不可啊!”
“哪里不可?”
“这是老太爷亲笔所书!”
“我看见落款了。”
“既然看见,您还敢拆?”
我示意青禾打开册子。
“建安十四年,匾额补过一次漆。建安二十一年,换过背板。前年虫蛀,又重新描了一遍。原件我已经让人封存,防潮防虫。继续挂在烟熏火燎的正堂里,才是真不敬。”
管家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您怎么知道这些?”
“库房有修缮账册。”
我拍了拍那只木箱。
“敬祖先,先把祖先的东西保管好。别只会跪。”
管家低头看木箱。
四角包了棉,匾额外面又裹了两层软布,比平日挂着稳妥得多。
他想反驳,却找不到话。
我转身去了后院。
家训墙立在后宅入口,挡住大半日光。
墙上刻着三十二条家训。
女子不得出二门。
寡妇不得见外男。
婢女不得无故发笑。
晚辈见长辈,需垂首退行。
最后一条最省事。
若有争议,以家主之言为准。
我看完笑了。
“这哪里是家训,分明是家主怕别人开口。”
泥瓦匠也不敢下锤。
“夫人,这墙听说供了三代。”
管家赶紧解释:“墙是五年前重砌的。原来的墙遇大雨塌了,公子命人照旧制复原。”
“那就不是祖物。”
我绕到墙后,指着已经受潮的墙根。
“这地方堵住水道,年年积水。墙后两间下人房见不到光,住久了容易生病。”
泥瓦匠点头。
“夫人说得对。墙脚已经长霉,再过两年还得塌。”
管家急了。
“就算要修,也得等公子回来!”
“等他回来,这墙能自己挪地方?”
我让人先拓下全部家训,送去库房存档。
再将刻字的砖逐块编号,完整拆下。
其余砖石留下铺路。
墙一拆,日光照进后院。
原本阴暗的两间屋子顿时亮了。
早上挨罚的小丫鬟站在人群后面,抬头看着太阳,眼睛也亮了。
我指着空出来的地方。
“翻土。”
管家已经不想说话了。
“少夫人又要做什么?”
“种菜。”
“裴家后宅怎能种菜?”
“后宅有十七口下人,厨房每日只给两顿饭。账上却按三顿支银子。那笔钱去哪儿了,你查清楚了吗?”
管家的脸僵住。
我看向厨房管事。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少夫人,奴婢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我没问你。”
我翻开厨房账册。
“一斤青菜报三十文,市价十二文。一袋米入账八百文,实际只要五百,每月多出来的银子,不少吧?”
厨房管事跪了下去。
“奴婢冤枉!”
“先别哭。”
我把账本交给青禾。
“去叫城西粮铺的掌柜,让他带原始票据来对账。”
厨房管事不哭了。
管家也不再阻止种菜。
午时之前,家训墙原址已经翻出四块菜畦。
我让人种下白菜、萝卜、葱和韭菜。
裴家的几个下人站在旁边看,脸上第一次有了笑。
正堂的匾额空位也没闲着。
我叫人挂上一块新匾。
上面只有一个字。
爽。
管家看见时,两眼一闭。
“少夫人,公子回来会生气的。”
“那正好。”
我卷起袖子,踩上梯子,亲自往“礼”字匾的复制品上加可拆的木条。
没有伤原漆,也没有改原字。
只要抽掉木条,它还是原样。
申时,府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青禾跑进院子。
“姑娘,姑爷回来了。”
我踩在梯子上,低头看她。
“这么早?”
“宫里有人把您拆家训墙的事告诉他了。”
话音刚落,裴砚礼已经跨进院门。
他先看见菜地。
再看见空墙。
最后抬头,看见我手里的“爽”字匾。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第三章】
“霍惊鸿!”
裴砚礼站在梯子下,脸色很差。
我低头看他。
“回来了?”
“下来。”
“马上。”
我把最后一根木条卡好,才顺着梯子下来。
裴砚礼抬头看匾。
“礼”字已经变了。
“爽”字端正,占着正堂上方最显眼的位置。
他闭了一下眼。
“谁准你动祖传匾额?”
“没人准。”
“你——”
“先看看再骂。”
我打开库房,把包好的原匾指给他看。
木箱垫了软布,四角固定,旁边还放了防潮的石灰包。
裴砚礼走上前,亲手掀开棉布。
匾额完好无损。
他脸上的怒气停了一下。
“既然无意毁坏,为何将它拆下?”
“正堂日夜点香,烟会坏漆。木料已有虫眼,再挂两年,背板就保不住了。”
我把修缮账册递给他。
“你自己看。”
裴砚礼接过账册,翻得很快。
他懂这些。
礼部掌祭祀、仪制,也负责保管旧制文书。他看得出我没有说谎。
“可以修,不必撤。”
“修完还是挂着?”
“自然。”
“挂着让全府的人看见这个‘礼’字,再按你们那三十二条家训活?”
“家训是约束言行,不是压迫人。”
我带他去了后院。
墙已经拆完,刻字砖整齐码在廊下,每块都有编号。
没有一块损坏。
裴砚礼的脸色缓和了些,看到菜地时又沉下来。
“为何种菜?”
“让人吃饭。”
“府中没有短过下人的吃食。”
“你确定?”
我叫来早上受罚的小丫鬟。
“她叫豆蔻,十四岁。今天早上,因为笑了一声,在冰水前跪了两刻钟。”
裴砚礼看向管事嬷嬷。
“有这回事?”
管事嬷嬷低头。
“奴婢按家规办事。”
“哪一条?”
“婢仆不得喧哗。”
“她是大笑,还是吵闹?”
管事嬷嬷不说话。
豆蔻攥着衣角,小声道:“奴婢只是笑了一声。”
裴砚礼眉头皱起。
“为何用冰水?”
“府中一直如此。”
“一直如此,就是对的?”
我替他问了出来。
裴砚礼转头看我。
“处罚过重,可以另议。但你不能因此否定全部家规。”
“我没否定全部。”
我从青禾手里接过拓本,摊在石桌上。
“早起洒扫,账目分明,尊老爱幼,这些我留。”
我的手指向另外几条。
“女子不得擅自出门,删。”
“婢女不得无故发笑,删。”
“寡妇不得见外男,删。”
“晚辈见长辈需垂首退行,也删。低头走路容易撞柱子,我上午已经看见两个。”
青禾在旁边点头。
“一个是我。”
裴砚礼看了她一眼。
她马上站直,不说话了。
我继续指向最后一条。
“若有争议,以家主之言为准。这一条最该删。”
裴砚礼神色冷下来。
“家中总要有人决断。”
“可以讲道理,也可以查证据。为什么一定听家主?”
“若人人都坚持己见,家中如何安宁?”
“你说的安宁,是没人敢反驳你。”
“我从未不许人说话。”
“他们敢吗?”
我抬手指向四周。
管家、嬷嬷、丫鬟、仆役,全都低着头。
裴砚礼扫视一圈。
“有话直说。”
无人开口。
他又看向管家。
“你说。”
管家脸上全是为难。
“公子,老奴没什么可说的。”
我走到管家身边。
“厨房每月虚报二十三两银子,你发现了吗?”
裴砚礼猛地看向厨房管事。
她扑通一声跪下。
“公子,少夫人血口喷人!”
“票据已经去取了。”
我把账册放在石桌上。
“你家规矩不少,管住了丫鬟笑,管住了寡妇出门,却没管住厨房偷钱。”
裴砚礼拿起账册,一页页看下去。
厨房管事开始发抖。
我没有催他。
过了一会儿,他合上账册。
“若查证属实,按律送官。”
厨房管事瘫在地上。
我看着裴砚礼。
他没有包庇,也没有为了面子压下这件事。
这一点,比我预想中好。
但他仍盯着那片菜地。
“查账归查账,家训墙仍该复原。”
“为什么?”
“这是裴家三代所守之礼。”
“如果礼让人挨饿、受冻、闭嘴,那它到底护着谁?”
他沉默了。
我拿起锄头,递到他面前。
“裴大人,你天天讲礼。今日不妨亲自看看,墙后这些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裴砚礼没接。
府门外却在此时传来通报。
“宫中郑嬷嬷到!”
管家脸色一变。
郑嬷嬷是太后身边的人,也是京城出了名的礼仪师傅。
她带着四名宫女走进后院,先看了看菜地,又看了看拆下的家训砖。
最后,她抬头看向正堂上方那个醒目的“爽”字。
郑嬷嬷的脸当场沉了下来。
“霍氏。”
“太后有旨。”
“三日后宫宴,由老奴亲自验你的规矩。”
“若礼仪不合,你父亲教女无方之罪,与今日拆墙之事,一并论处。”
【第四章】
郑嬷嬷宣完旨,院里没人敢出声。
我把锄头插进土里。
“若我礼仪不合,罚我便是,为什么问罪我父亲?”
郑嬷嬷看着我。
“父母有教养之责。”
“我爹教我骑马、射箭、守城、救人。他没教我用三寸步子走路,这也算罪?”
“宫宴不是战场。”
“规矩也不该株连。”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
“你若真有异议,三日后可以当面向太后说。前提是,你能走到太后面前。”
我听懂了。
若连宫宴的门都进不去,我说什么都没用。
“好,我学。”
裴砚礼看向我,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应。
郑嬷嬷也有些意外。
“你不觉得这些规矩压抑人性?”
“得看是什么规矩。”
我指了指正堂。
“保护祖物的规矩,我守。防止宫宴失仪、冲撞贵人的规矩,我也能守。至于为了让人受罪而定的规矩,我不守。”
郑嬷嬷点了一下头。
“明日卯时,开始学礼。”
“不用等明日。”
我让青禾搬来椅子。
“现在开始。三日够紧,我不想输。”
郑嬷嬷教我站姿、步态、行礼、进退。
第一遍,我走得太快。
第二遍,我的裙摆扫翻了脚边的茶盏。
第三遍,我行礼时腰背太直,被她用竹尺点了两次。
“将门女子,可以有骨头。”
她说。
“但见太后时,该低头。”
“低头表示尊敬,我懂。”
我重新行礼。
这一次,我低了头,脊背却没有弯塌。
郑嬷嬷没再挑错。
到用茶时,她叫人取来一个空杯。
“宫中饮茶,袖口不可碰桌,茶盏不可出声。”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没有水。”
“练的是仪态。”
“没水怎么知道会不会洒?”
郑嬷嬷看向宫女。
宫女倒了满杯热茶。
我重新端起。
宽大的婚后常服垂下来,差点扫进旁边的烛台。
我立刻收手。
“这袖子有问题。”
“宫装皆是如此。”
“去年宫宴有没有人烧过袖子?”
郑嬷嬷没回答。
裴砚礼开口了。
“去年中秋,一名女官被烛火烧伤。”
“后来呢?”
“宫宴不得失仪。她自己退了出去。”
我看向郑嬷嬷。
“她为什么不喊?”
郑嬷嬷握着竹尺的手紧了些。
“宫规不许高声。”
“身上着火也不能喊?”
“自有宫人处置。”
“等宫人看见,人已经熟了。”
青禾低下头,憋得肩膀直抖。
裴砚礼按了按眉心。
“霍惊鸿。”
“我说的是实话。”
我卷起袖口,用细带固定。
“这样不扫茶盏,也碰不到火。”
郑嬷嬷皱眉。
“宫宴上擅改衣装,仍是失礼。”
“礼是为防止混乱。我的做法能减少混乱,为什么不行?”
“人人都擅自更改,才是乱。”
裴砚礼走到桌边,查看我固定袖口的方法。
“可以由尚衣局统一加暗扣。”
我看向他。
“你不是说宫装皆有定制,不能更改吗?”
“我只说了事实,没说不能改。”
他答得平静。
郑嬷嬷也没反对。
她让宫女取来纸笔,将此事记下。
我忽然发现,宫里的规矩与裴家的家规不全相同。
有些规矩确实为安全和秩序所设。
只是时间久了,没人再问最初为什么这样定,也没人管它如今是否还合用。
入夜后,郑嬷嬷才离开。
我累得趴在桌上,手里还拿着宫宴座次图。
裴砚礼把一碗饭推给我。
“食不言。”
我看他一眼。
“你今日替我说话了。”
“我只是认为暗扣可行。”
“行,没替我说话。”
我低头扒饭。
他坐在对面,安静片刻,忽然问:“你为何肯学?”
“我不喜欢被人堵在门外。”
“只是如此?”
“还因为必要的礼仪能省麻烦。”
我点了点座次图。
“战场也有军令。哨兵换岗、旗语传令、鸣金收兵,谁也不能乱来。可将军不能因为士兵笑了一声,就让他在雪地里跪死。”
裴砚礼没有反驳。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宫宴受赏名单。
其中一行有涂改。
“定远将军遗孀秦氏”七个字,被墨笔划掉。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寡妇不入正宴。
我坐直身体。
这次宫宴是为了嘉奖北境将士。
定远将军战死雁门,秦夫人守着灵柩送回三百名伤兵。
如今活着的人能受赏,她却因为成了寡妇,连正殿都不能进。
我把名单推到裴砚礼面前。
“这条规矩,也是你们礼部定的?”
【第五章】
裴砚礼看了名单许久。
“旧制如此。”
“我问的是谁定的。”
“前朝《内宴仪注》规定,守寡女子不参加庆典。”
“为什么?”
“避丧气,也免其触景伤情。”
我气笑了。
“她丈夫为国战死,她把伤兵送回京城。朝廷设宴嘉奖边军,却说她有丧气?”
裴砚礼眉头紧锁。
“这些话不是我说的。”
“可你照着做了。”
他没有否认。
我指着那道墨痕。
“秦夫人的名字原本在上面。是谁划掉的?”
“礼部仪制司复核时划去。”
“你是礼部侍郎。”
“仪制司送来的名单很多,我不可能逐一查看。”
“所以规矩成了最省事的借口。没人查她做过什么,只看她是不是寡妇。”
裴砚礼把名单合上。
“我明日会询问此事。”
“宫宴就在后日。”
“若旧制不妥,也该先奏请太后,不可擅自更改。”
“你去奏请?”
“我去。”
他说完拿起名单,当晚便出了门。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拦。
至少他没有告诉我,女子不该过问礼部的事。
第二日,郑嬷嬷继续教礼。
我顶着满头珠钗,从院门走到正堂,又从正堂退回院门。
走到第十七遍时,我脚下踩到裙摆,身体一歪。
一只手扶住我的手臂。
裴砚礼刚从宫里回来。
我站稳后看他。
“奏请得如何?”
“太后准秦夫人参加宫宴。”
我立刻笑了。
“裴大人办事还挺快。”
“太后本就不知道她被除名。”
“那划名字的人呢?”
“仪制司郎中认为自己依照旧制,并无过错。”
“你也这么认为?”
“他没有违例。”
我的笑淡了。
裴砚礼接着道:“但那条例已经不合时宜。我上奏暂缓执行,重新核查。”
我又笑了。
“这还差不多。”
他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裙摆。
“你已经踩了三次。”
“这裙子太长。”
“宫装不可露鞋。”
“那我摔在太后面前,算不算大礼?”
郑嬷嬷拿竹尺敲了一下桌面。
“重新走。”
宫宴当日,我随裴砚礼入宫。
下马车前,他递给我一个小盒子。
里面装着两枚铜制暗扣。
“尚衣局连夜做的。”
我将暗扣装在袖内。
“夫君,你学得挺快。”
“只是防火。”
“明白。跟我没关系。”
他看我一眼,没接话。
进正殿时,我按郑嬷嬷教的规矩行礼。
落步、停身、垂首,一次没错。
席间不少人看着我。
他们大概都听说了裴家拆墙种菜的事,想看我当众出丑。
太后叫我上前。
“抬起头来。”
我抬头。
太后年过六旬,精神很好。郑嬷嬷站在她身侧,神色看不出喜怒。
“听说你把裴家的礼字匾改成了爽?”
“回太后,祖传匾额已经入库保管。我改的是复制品,木条可以拆,不伤原物。”
殿内有人笑出了声。
太后也笑了。
“你倒知道分寸。”
“我只是胆子大,不是手欠。”
这次笑声更多。
裴砚礼坐在文官席首位,端着茶,一脸正经。
我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太后又问:“郑嬷嬷说,你质疑宫中袖制?”
“臣妇不敢只质疑。”
我抬起手臂,展示袖内暗扣。
“臣妇还带了解决办法。”
一名宗室夫人轻声道:“宫装传了百年,怎能让一个武将之女随意更改?”
我转头看她。
“夫人若不愿改,可以不改。但去年被烧伤的女官,未必愿意再烧一次。”
她脸色一僵。
太后看过暗扣,当场吩咐尚衣局试行。
第一场,我赢得很省力。
开宴前,受赏之人依次进殿。
秦夫人走在最后。
她穿着素色衣裙,手里捧着亡夫的头盔。
殿中笑声停了。
她跪下时,太后亲自命人赐座。
仪制司郎中周孝严却突然走出文官席。
“太后,秦氏身在丧期,入正殿已是破例。若再与功臣同席,恐坏朝廷礼制。”
秦夫人的手指扣紧头盔。
我正要起身,裴砚礼先放下茶盏。
“周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殿内却静了。
“让战死将军的遗孀站着看别人领赏,这礼制,究竟在敬谁?”
【第六章】
周孝严愣住。
他显然没料到,最先反对他的会是裴砚礼。
“裴大人,这份仪注经你核准。如今你却当殿质疑,岂不是自相矛盾?”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裴砚礼身上。
我也看着他。
若换成别人,或许会推给下属,或者说自己未曾过目。
裴砚礼站起来。
“名单由仪制司依旧例拟定,臣在终审时没有发现秦氏被除名。”
“这是臣失察。”
他说得清楚,没有回避。
太后问:“既然是旧例,你为何又要改?”
“旧例制定时,守寡女子多居内宅,不涉军功。秦氏护送伤兵三百余人,协助守城四日。她今日受赏,是因为她有功,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妻子。”
周孝严立刻道:“女子上阵,本就不合礼法!”
我站了起来。
“周大人没去过雁门吧?”
他转向我。
“朝堂礼制,与你去没去过雁门有何关系?”
“有。”
我走到殿中。
“北境城破时,敌军不会先查男女。箭落下来,也不会因为你守礼就绕着走。”
“秦夫人若不带人守城,三百伤兵已经死了。她救了人,你却嫌她不该拿刀。”
周孝严沉着脸。
“此处没有你说话的位置。”
“太后还没让我闭嘴。”
我看向上首。
“臣妇失礼,请太后责罚。”
太后端起茶。
“哀家没觉得你失礼。继续说。”
周孝严的脸绷得更紧。
我走到秦夫人身边,扶她起身。
“我幼时随父亲在军营住过。每逢大胜,军中第一碗酒敬死者,第二碗酒敬活着回来的人。”
“秦夫人带回三百条命。今日的宴席若没有她的位置,这场庆功宴才不合规矩。”
殿内传来几声赞同。
几位武将直接站了起来。
“霍氏所言有理。”
“秦夫人该坐功臣席!”
周孝严还要开口,裴砚礼截住了他。
“《大齐礼典》开篇第一句,礼以敬人为本。”
“秦氏有功,朝廷尊她,正合礼义。”
周孝严:
“裴大人昨日还奉旧制,今日便换了说法,如此反复,如何主持礼部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