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遣散费】
斐家的成年礼一向体面。
请帖烫金字,菜单八凉十六热外加一道甜品,到场的都是叫得出名号的亲戚和生意伙伴。
正厅里挂着绸缎横幅,"斐远十八岁成年礼"几个大字用行书写的,一笔一画都透着斐家家主斐正源对排面的执念。
我坐在主桌上,面前摆了四个碟子三碗汤,还有一整条松鼠鳜鱼。
排面这么足,我差点就以为今天真是来庆祝的。
直到我爸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掏出一个信封。
"远儿也十八了。"斐正源的声音不高,但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成年了,该学着独立了。"
我筷子上还夹着一块鱼肚肉。
"你从小性子散漫,学业不上不下,这些年在家里也没什么长进——"
鱼肚肉搁嘴里了。嫩,滑,调味刚好。这厨师水平可以。
"——你爸跟你妈商量了很久,觉得男孩子嘛,早点出去磨练磨练也好。"
这话一出,满桌的筷子声都停了。
我大哥斐承坐在左手边,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我姐斐瑶在右手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我太熟悉了——是她每次看热闹时特有的角度。
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看了看。
一张银行卡。
一本户口本——分户后的,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卡里十万。"斐正源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已经仁至义尽"的坦然,"够你在外头安顿了。"
十万。
十八年。
平均每年五千五百五十五块五。
不含闰年。
【这要是放公司里,连末位淘汰的赔偿标准都达不到。】
"以后分户了,你的事,自己担着。"斐正源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算是盖棺定论。
整个正厅三十多号人,没一个吭声的。
有几个远房亲戚低头扒饭,筷子都快戳穿碗底了。二姑夫张了张嘴,被二姑的眼刀逼回去了。隔壁桌一个堂弟偷瞄我,目光里混着同情和庆幸。
我放下筷子,拿起那个信封。
"爸。"
斐正源看我。
"这十万是税前还是税后?"
满厅的空气凝固了两秒。
斐正源的眉头拧成了麻花:"什么?"
"我问一下确认嘛。"我的语气平平的,"毕竟分户算解除家庭关系,这十万要是涉及赠与,超过一万的部分得缴税的。我想知道这个您帮我处理了没有。"
没有人教过我法律。
但斐家不管我吃饭的那些年,我在图书馆看的书可不只是小说。
斐正源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还有。"我翻了翻户口本,"分户手续办齐了吗?民政那边现在排号挺紧的,我明天一早过去得带什么材料?"
一桌子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看弃子的同情,是看疯子的困惑。
本来,他们做好了几套预案:
A方案——我哭天抢地,然后被大哥冷言冷语一顿训,灰溜溜走人。B方案——我跪下磕头求和,父亲叹口气勉强留下我当"边缘人"。C方案——我闹得太难看,叫保安请出去。
但他们没想过,我不哭,不闹,不跪。
我问税务问题。
斐瑶的嘴角僵住了。
斐承放下茶杯,第一次正眼看我。
"远儿,"我妈周敏华终于开口了,嗓音温柔得让人牙酸,"你爸也是为了你好。你出去闯闯,见见世面,以后——"
"嗯,我知道。"
我打断她,不重,但很干脆。
"那我走了。"
我站起来。
就这么站起来了。
没有犹豫,没有恨,没有回头望一眼那条还没吃完的松鼠鳜鱼——好吧,我多看了那条鱼一眼。
真挺好吃的。
"站住。"
斐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停下脚步。
"就这么走?"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叩桌面,"满厅长辈在,你连个招呼都不打?这就是你十八年的教养?"
这话一出来,厅里几个长辈面面相觑。
说对了——是斐家花了十八年教出来的教养。
但这教养里不包括:过年的压岁钱只给大哥和姐姐发,不包括我;不包括每年生日被"忘记"然后用一句"下次补上"打发;不包括卧室永远是储物间改的、衣柜是二手的、零花钱是姐姐的三分之一。
不包括我在这个家里活了十八年,活成了空气。
【你倒好意思跟我谈教养。】
我转过身。
"大哥。"
斐承挑眉。
"你说得对。"
我走到主桌前,对着满厅的人微微欠身。
然后伸手——
拿走了那条松鼠鳜鱼。
整条。
连盘子一起。
"各位长辈,我先走了。鱼我带走了,这算遣散福利。"
厅里死寂。
有个堂婶的筷子掉地上了。
我端着盘子走过人群,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响。
身后隐约传来斐正源压低的怒斥:"这个混账——"
以及我妈尖锐的"他怎么把鱼拿走了?那条鱼两千八!"
两千八。
得,十万零两千八。
四舍五入算十一万吧。
我迈出斐家大门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半。
天边还剩一点暗橘色的光,城市的霓虹刚亮起来。
门在身后关上,沉闷的一声。
我站在台阶上,端着那盘松鼠鳜鱼。
晚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深呼吸。
吐出去。
【十八年了。】
胸口的那块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堵了很多年的——好像碎了一个角。
不疼。
就是松了一口气。
我低头看了看那条鱼。
凉了。
"得找个微波炉。"
我迈开步子,走进了城市的灯火里。
身后没有人追出来。
一个都没有。
【第二章 六百块的新家】
十万块钱在这座城市能干什么?
如果是市中心——交一个月房租,然后蹲马路牙子欣赏夕阳。
如果是金融区——够买两杯精品咖啡配一块生椰拿破仑,但端起杯子的时候要装出"我不在乎价格"的表情。
如果是斐家所在的那个别墅区——够买门口保安亭里的一把折叠椅。
但如果是城西的老旧小区——还行,能活。
中介小哥叫刘坤,二十出头,黄毛,嚼着口香糖带我穿过一条巷子。两边是上世纪的筒子楼,墙皮剥落得很有规律,隔三差五就缺一块,视觉效果倒挺统一。
"来来来,斐哥,就这儿。"
刘坤一脚踢开一楼的铁栅栏门。
"锁呢?"
"哦,锁坏了,还没换。但这片治安好,您放心。"
我探头望进去。
二十平米,一张铁架床,一个立柜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窗户正对着隔壁的墙壁,距离不到一米,白天也得开灯。
厨房——
"厨房在哪?"
"阳台就是厨房。"
我走过去看了看。
阳台一米二见方,一个煤气灶,一个水龙头。
水龙头拧开,先出来三秒锈水,然后才是干净的——大概是干净的。
"多少钱?"
"月租六百。押一付三,一共两千四。"
除了隔壁每天早上五点准时开始用电钻这件事——我没意识到是电钻,当时以为是邻居打呼噜声音大——这房子还行。
能住。
我交了钱,搬了进去。
全部家当:一个背包,一个信封,一条松鼠鳜鱼。
鱼已经彻底凉透了,但用煤气灶热了热,依旧好吃。
两千八的鱼,值。
搬进来的第一晚,十一点。
有人敲门。
我手里还拿着半条鱼。
门打开——
门口站着一个老头。
花白头发,灰色布衫,趿拉着拖鞋。左手拎着一个搪瓷杯,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1997"。
"小伙子。"
"嗯?"
"借点酱油。"
"……哦。"
我回头找了找——搬进来的时候带了一瓶,在灶台上。
递过去。
老头接了,拿搪瓷杯盛了小半杯,递还我。
"谢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什么……你这鱼,是松鼠鳜鱼?"
"嗯。"
"闻着挺香。"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的鱼。
"你不饿吧?"
"晚饭没吃。"老头脸上毫无不好意思的表情,"搬过来第一天,灶台还没通气。"
得。
五分钟后,我跟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头面对面坐在我那张铁架床上,分食一条两千八的松鼠鳜鱼。
他吃得很斯文。筷子夹鱼肉的手法讲究,不碰刺,不翻面,一口一块。
吃了几口他抬头看我:"你刚搬来?"
"嗯。"
"多大?"
"十八。"
"十八就出来住?"
"家里把我赶出来了。"
老头的筷子顿了一下。
"给了多少钱?"
"十万。"
筷子又顿了一下。
老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当场差点呛到鱼刺的话。
"十万?你爸做慈善呢?"
我愣了。
不是因为这话本身。
是因为他说这话的语气——不是同情,不是感慨,而是一种认真的、审视的失望。
那种语气让我觉得,这老头对"赶儿子出门给多少钱"这件事,有着异常专业的判断。
"我叫陆沉。"他放下筷子,拍了拍我肩膀,"隔壁一号。以后邻居了。"
"斐远。"
"姓斐?"他皱了皱眉,"哪个斐?"
"非同凡响的斐。"
"噢。"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淡,站起来端着搪瓷杯往外走,"那个、小斐,你这鱼不错。下次再有的话喊我一声。"
门关上了。
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坐了一会儿。
十一点半。
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新闻联播的片尾曲。
然后,电钻声响了。
哦不对,是打呼噜。
我关了灯,在铁架床上躺下来。
弹簧发出吱嘎声,听着很有年代感。
窗外没有月光。
但有路灯。
橘黄色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打在天花板上,刚好照亮一块水渍。
那个水渍的形状很有意思——歪歪扭扭的,长得有点儿像一条鱼。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
第一次一个人睡,没人喊起床,没人嫌我碍事。
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我闭上眼。
五秒钟就睡着了。
这是离开斐家的第一晚。
睡得比过去十八年哪一天都踏实。
【第三章 面试的艺术】
找工作这件事,比找房子还考验人的心理素质。
尤其当你的简历上写着:斐远,十八岁,高中毕业,无工作经验,特长——观察力强且抗压能力极好(在偏心家庭存活十八年可证明)。
当然我没写后面那个括号。
但也差不多。
投了三十四份简历,回复了五个,面试了三家。
第一家,面试官问我:"你觉得你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能忍。"
"……你可以具体说说吗?"
"比如现在。"
没过。
第二家,做销售。面试官是个秃顶中年男,嘴里嚼着槟榔,问我:"你对加班怎么看?"
"生存需要。"
"嗯,那你能接受996吗?"
"如果钱到位的话。"
"钱不到位呢?"
"那就007。"
他的槟榔差点吞下去。
也没过。
【就很离谱,明明给了标准答案。】
第三家,是一家小型商业策划公司,叫"北辰策划"。
小公司——小到什么程度呢?
办公室在写字楼的十一层,就两间房,大的是工位区,坐了六个人。小的是老板办公室,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手写的"总经理室"三个字。
面试我的是老板本人,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
齐耳短发,灰色西装外套,说话语速极快,眼睛在我简历上扫了两秒,扔到桌上。
"斐远。十八。高中学历。"
每个字都敲在桌面上。
"说说你自己。"
"简历上都写了。"
"简历上什么都没写。"
我想了想:"那我补充一下。我做饭挺好吃的。"
她手里的笔停了。
"你来面试商业策划岗,告诉我你做饭好吃?"
"我的意思是,我学东西快。做饭好吃不是天生的,是因为家里没人管我吃饭,我十二岁自己学的。六年时间,从方便面到松鼠鳜鱼,全靠自学。"
她盯着我。
"现在如果给我一个商业分析的课题和三天时间,我觉得结果不会比那条鱼差。"
沉默了五秒。
"你对商业策划有了解吗?"
"没有系统学过。但我能看出问题。"
"看出什么问题?"
"您办公室门口的快递是今早到的某品牌的竞品分析报告,封面没拆但侧面的出版信息能看到——是市场上公开售卖的行业通报。这说明您的公司目前没有自己的一手调研能力,靠二手信息做策划。"
她的表情有一个微妙的变化。
"还有,工位区六个人,四个人桌上放着简历和招聘网站的页面,说明你们人员流动大。剩下两个人里,靠窗那个桌面最整洁、电脑开着的是数据软件——那是你的核心员工。角落那个桌上放了三杯咖啡——不是因为他爱喝,是因为加班太多。"
我语速不快,但每一句话落地的时候,她的手指都在笔杆上紧了一寸。
"所以您的公司现状是:缺人、缺核心竞争力、唯一的顶梁柱快撑不住了。"
"你需要一个不贵但能用的人。"
"我刚好不贵。"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她把笔放下。
"你是从哪里学会这些的?"
"在家里当了十八年透明人。"我的语气很平,"你在一个没人注意你的角落待够了,就会养成观察一切的习惯。"
"谁的家庭供你这个条件?"
"斐家。斐氏集团的斐。"
"……你是斐正源的儿子?"
"前儿子。已分户。"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
她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终于捡到宝了的笑。
"你知道我们公司现在手上最大的单子是什么吗?"
我摇头。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推到我面前。
封面上印着一个我无比熟悉的Logo。
斐氏集团。
"你们的对手……是我爸的公司?"
"不是对手。"她纠正我,手指在文件上点了一下,"是竞标。城东商业综合体开发项目,我们跟斐氏集团同时入围了终选。"
"负责斐氏集团这个项目的人是谁?"
她翻开另一页。
照片上是一张我看了十八年的脸。
斐承。
我大哥。
"你认识?"
我把文件推回去。
"不算认识。成年礼上见过一面。"
她歪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精明。
"那你能分析他吗?"
"这算正式面试题?"
"上岗第一项任务。"
"意思是我被录用了?"
"四千五一个月,试用期两个月,没有五险一金——我们庙小,暂时上不了。"她伸出手,"我叫顾念,北辰策划,创始人兼唯一的总经理。"
我握了她的手。
"那我对斐承的分析——"
"先别急。"她松开手,从桌上拿起一把钥匙丢给我,"先去隔壁便利店买六杯咖啡,美式,少糖。"
"全公司的?"
"加上你七个人。你也来一杯——你的由公司出。"
"这算福利吗?"
"算入职礼。"
我接过钥匙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顾念在背后说了一句:
"别告诉其他人你姓斐。"
"为什么?"
"因为你的分析要公正。私人恩怨带进商业判断里,那叫情绪化。"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的目光冷静、锋利。
不是陆沉那种看透世事的松弛,而是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才有的警觉。
"明白。"
我去买了咖啡。
七杯美式。少糖。
斐家给了我十万块遣散费。
北辰策划给了我第一杯咖啡。
论性价比,后者赢了。
【第四章 大哥的甲方爸爸】
正式上班的第三天,我接到了第一个正式任务。
不是分析斐承。
是整理会议室。
第二个任务是修饮水机。
第三个任务是帮那个角落里坐着、桌上三杯咖啡的同事——他叫程序,没错,真名就叫程序——跑一趟打印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