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漏声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那两扇黑漆大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彻底隔绝了外界。门内的世界并非想象中的破败厅堂,而是一条冗长、昏暗的回廊。廊壁上点着寥寥几盏油灯,灯焰是诡异的幽绿色,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空气冰冷粘稠,弥漫着浓重的陈腐霉味,却又诡异地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胭脂香气。
“欢迎诸位贵客,莅临小姐大喜之日。”
一个干涩、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突兀响起。
回廊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穿着暗红色褡裢、面色惨白如纸的老年仆妇。她眼神空洞,嘴角却咧开一个僵硬的、标准的笑容。
“吉时将至,请随老身前往喜堂。切记,观礼需守规矩:不可直视新娘容颜,不可喧哗吵闹,不可……坏了这大喜的气氛。”她的话语像是背诵了无数遍,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
三个新人吓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地靠近了看起来最镇定的余叔。余叔拄着木杖,微微颔首,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低声道:“跟着她,别乱看,别多话。”
陈默落在最后,他的「心弦共振」天赋在此地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干扰,无数混乱、压抑、痛苦的细微情绪碎片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冤魂在耳边低语,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但他强行集中精神,过滤着这些杂音。
喜堂比想象中要“热闹”。
到处挂着褪色破旧的红绸,贴着歪歪扭扭的喜字。惨绿色的灯笼将整个厅堂映得一片阴森。堂下摆着几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些早已腐败干枯的瓜果点心。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桌子两旁,影影绰绰地坐满了“宾客”!
它们穿着各个时代的、样式古怪的衣物,身体大多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坐着,偶尔发出细微的、像是纸张摩擦的窸窣声。整个喜堂诡异地安静,那是一种沉甸甸的、死寂的安静。
高堂之上,空无一人。
仆妇将他们引到宾客席最后方的一个角落站定,然后无声地退到阴影里,如同融入了墙壁。
“我的任务……是拿到供桌上的那只金酒杯。”外卖小哥看着眼前浮现的幽蓝字迹,声音发颤地低语。
“我……我是要偷走新郎别在胸前的那朵绸花……”短裙女人脸色惨白,几乎要晕过去。
眼镜男生推了眼镜,艰难地道:“我的是……在仪式完成时,吹灭东南角的第一盏蜡烛。”
余叔眯着眼,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老夫的任务稍复杂些,需取得一根……主婚人的头发。”他顿了顿,补充道,“诸位,任务虽不同,但此地凶险,我们需得互相……”
他的话还没说完,陈默的视野里,冰冷的文字已然浮现:
「你的任务:获取新娘的红盖头。」
「提示:红盖头是新娘最重要的物件,她或许不会轻易交出。」
几乎是同时!
呜——!
一声凄厉幽怨的唢呐声猛地划破死寂,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紧接着,锣鼓铙钹之声突兀响起,吹打的却根本不是喜庆的调子,而是某种扭曲、诡异、如同送葬般的哀乐!
“新郎官到——!”那个仆妇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拖长了调子。
厅堂内所有的“宾客”齐刷刷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入口。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宽大的、像是纸扎而成的暗红色喜服,脸色青黑,双目空洞无神,嘴角却如同那些宾客一样,带着一个僵硬上扬的弧度。他周身散发着浓烈的阴寒之气,所过之处,地面的灰尘都凝结起一层白霜。
鬼新郎!
强大的压迫感让三个新人几乎窒息,连余叔的脸色都凝重了几分。
鬼新郎径直走到堂前站定,空洞的眼睛“扫”过台下,最后似乎在他们五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僵硬的嘴角弧度似乎更大了些,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恶意。
“新娘子到——!”
仆妇的声音再次响起。
四个穿着暗红色嫁衣的仆妇,抬着一顶小小的、同样像是纸扎的轿子,飘忽而入。轿子停下,一个穿着繁复华丽大红嫁衣、顶着鲜红盖头的身影,被搀扶了下来。
她身形纤细,微微颤抖着,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拖拽。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就在新娘出现的那一刻,他感知到了一股极其强烈、与周围死寂绝望格格不入的情绪——那不是待嫁的羞涩或喜悦,而是深不见底的恐惧、无法言说的悲愤、以及一种近乎崩溃的挣扎!
这股情绪如此鲜明,如此痛苦,如同尖针般刺入他的感知,甚至暂时压过了鬼新郎带来的恐怖威压。
他的天赋在疯狂示警:这个新娘,是被迫的!
“一拜天地——”仆妇高喊。
鬼新郎僵硬地转身,面向堂外漆黑的天空。
新娘却被两个仆妇强行按着,挣扎着,不肯弯腰。那红盖头下的呜咽声压抑而绝望。
“动手!”余叔突然低喝一声,猛地将旁边还在发愣的外卖小哥向前推了一把!
“啊!”外卖小哥猝不及防,踉跄着冲向了供桌,下意识地就伸手去抓那只金酒杯!
这一下,如同冷水滴入滚油!
整个死寂的喜堂瞬间“活”了过来!
所有的“宾客”猛地转过头,无数道冰冷、空洞、充满恶意的目光集中在外卖小哥身上!供桌旁阴影里,两只枯瘦如柴、指甲乌黑的手猛地伸了出来,抓向他!
“不!救我!”外卖小哥惊恐大叫,身上突然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灰光——正是之前余叔“祈福”时留下的痕迹!那灰光一闪,他似乎承受了某种无形的攻击,惨叫一声,动作慢了半拍,但还是拼死抓向了金杯。
与此同时,余叔眼中精光一闪,身形如同鬼魅般悄然后退,木杖看似无意地指向混乱的中心,嘴里念念有词。陈默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冷的力量从余叔的木杖发出,缠绕向正在扑向新郎胸花的短裙女人和试图吹蜡烛的眼镜男生!
他在利用他们触发危险,吸引注意,同时用那诡异的替身术法将可能波及自身的伤害转移出去!
“我的花!”短裙女人尖叫着,她的手几乎要碰到新郎的绸花,鬼新郎猛地转头,空洞的眼睛盯着她,一只青黑的手掌抬了起来,阴风骤起!
眼镜男生对着东南角的蜡烛拼命吹气,那蜡烛火焰疯狂摇曳却就是不灭,反而烛光里映出几张扭曲的鬼脸,狞笑着扑向他!
场面彻底失控!鬼哭狼嚎,阴风惨惨!
陈默却在这一片混乱中,死死盯着那个依旧在挣扎的新娘。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高度集中精神,将「心弦共振」天赋催发到极致,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将他感知到的那股强烈的、属于新娘的“不愿”与“挣扎”情绪,混合着自己强烈的“想要帮助”的意念,如同投石入水般,精准地传递了过去!
「……不想……嫁……」
「……帮……你……」
「……盖头……怎么……帮你……?」
红盖头下,新娘剧烈的挣扎猛地一滞!
下一瞬,一股更加汹涌澎湃的悲戚、绝望、以及一丝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希望之情,如同潮水般反向涌向陈默!
同时涌来的,还有一个清晰的、带着泣音的意念碎片:
「……棺……椁……在后面……困我……本体……撕了……堂后……那……黄符……」
陈默瞬间明了!
这婚礼是场镇压!新娘的本体(很可能是骨灰或尸骸)被藏在后面的棺椁里,被符咒镇压,迫使她完成这场冥婚!她的灵体因此受制!
机会!
趁着余叔在暗中操控局面、另外三人吸引了绝大部分火力、鬼新郎的注意力也被短裙女人和不断试图吹蜡烛的眼镜男生吸引的刹那,陈默猛地矮身,如同一条泥鳅,借着桌椅和混乱阴气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扑向喜堂侧后方!
那里有一扇虚掩的小门,门上贴着一张绘制着扭曲符文的陈旧黄符纸,正散发着微弱的、令人不适的能量波动。
就是它!
陈默毫不犹豫,伸手猛地将那张黄符撕了下来!
“嗤——!”
黄符离门的瞬间,无火自燃,化为一小撮黑灰。
“嗷——!!!”
与此同时,喜堂中央的新娘发出一声既痛苦又解脱的尖啸!强大的阴气从她身上爆发开来,直接将按着她的两个纸仆妇震得粉碎!
她的红盖头被强大的气流掀起,飘落在地。
盖头下,是一张苍白却绝美的脸,双眼流下两行血泪,眼神却不再绝望,而是充满了滔天的怨愤和一丝解脱!她猛地看向正要冲过来的鬼新郎,尖啸着扑了上去!
整个喜堂彻底暴动!百鬼哀嚎!
鬼新郎发出愤怒的咆哮,与新娘缠斗在一起,阴气疯狂碰撞!
而那张飘落在地的、鲜红的盖头,正好落在陈默脚边。
他立刻弯腰捡起。
「任务:‘获取新娘的红盖头’完成。」
「寿命续期:三个月。」
「当前剩余寿命:179天17时54分36秒。」
冰冷的提示音响起。
但危机并未结束!
“小辈!你找死!”余叔的怒吼传来。
他显然没料到陈默竟然看破了他的算计,还另辟蹊径直接完成了最关键的任务!眼见鬼新郎和新娘恶斗,无暇他顾,而另外三个新人已经在百鬼和鬼新郎的余波下岌岌可危(外卖小哥浑身是血倒地不起,短裙女人被阴风撕扯,眼镜男生被鬼影缠绕),他眼中厉色一闪,竟然不再隐藏,手中木杖一挥,一股灰气直射陈默后背!显然是想抢夺红盖头,甚至可能想将陈默打成替死鬼!
陈默早有防备,猛地向前一扑,狼狈地躲开这一击。那灰气打在地上,腐蚀出一个小坑。
而就在这时,与鬼新郎硬拼一记、灵体略显虚幻的新娘猛地回头,血色的眼睛冰冷地盯住了偷袭的余叔!
她发出一声尖啸,一股浓郁的怨念黑气如同箭矢般射向余叔!
余叔脸色大变,显然没料到新娘会帮陈默,急忙挥舞木杖抵挡,却被那怨念冲击得连连后退,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他惊骇地看了一眼怨气冲天的新娘和眼神冰冷的陈默,又看了看还在疯狂咆哮的鬼新郎和周围越来越多的诡异宾客,眼中闪过极度不甘,但最终还是猛地一跺脚。
“替!”
他低喝一声,木杖上缠绕的三道灰气骤然明亮,然后其中两道猛地断裂、消散!而远处,几乎同时传来短裙女人和眼镜男生最后的、戛然而止的凄厉惨叫!他们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瞬间化为干尸倒地!
余叔则借着这替身代伤之法,脸色一白,但身形猛地向后急退,毫不犹豫地撞破侧面一扇窗户,消失在浓郁的夜色里。他竟然直接放弃了任务,选择逃命!
陈默看得心头发寒。这老东西的手段果然歹毒!
此刻,喜堂内,只剩下陈默、疯狂互殴的鬼新郎与鬼新娘,以及无数虎视眈眈的诡异宾客。
鬼新郎似乎因余叔的逃离和新娘的爆发而更加暴怒,他猛地击退新娘,空洞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拿着红盖头的陈默!
“还……来!”他发出沙哑扭曲的咆哮,带着滔天的杀意,扑了过来!
但新娘更快!
她尖啸着,化作一道红光,不是攻击陈默,而是猛地撞向了扑来的鬼新郎!
轰!
阴气爆炸,整个喜堂剧烈摇晃。
红光倒飞而回,变得极其黯淡,几乎透明,却轻柔地卷起陈默和他手中的红盖头。
同时,一个虚弱却清晰的意念传入陈默脑海:
「……走……他……暂时……被阻……快……」
陈默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力量包裹住自己,眼前一花,下一刻,他已经被抛出了那栋阴森的老宅,重重摔在安宁街冰冷的街道上。
手中的红盖头依旧鲜红刺眼。
脑海里,黄金门票的提示冰冷浮现:
「任务:‘红事·白煞’完成。存活者:2/5。」
「奖励结算:剩余寿命+90天。获得特殊关联物:‘鬼新娘的寄托(红盖头)’。」
「鬼新娘(虚弱)已依附于红盖头,暂时与你同行。警告:你已与‘鬼新郎’结下死仇。」
「当前剩余寿命:179天17时5分05秒。」
陈默艰难地爬起来,回头望去,那栋44号老宅在夜色中寂静无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手中冰冷的红盖头,以及体内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另一道冰冷的意识波动,都在提醒他这一切的真实。
他活下来了。获得了180天寿命。
但也背负上了一个虚弱鬼新娘的寄托,和一个强大鬼新郎的死仇。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冷风吹过。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