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灵碑上,我是万年一遇的天灵根;废灵根的宗门令上,我是鸠占鹊巢的假货。前世我葬身妖兽腹中,临死才知换子是魔修的局。重生回来,我主动交出宗主信物——这嫡传,我不当了。他们不知道,回宗的真传人也重生了:魔修养了十七年的钥匙,锁芯早换了。
1
妖兽的胃酸蚀到第三层皮肉时,顾青梧听见了笑声。
笑声从妖兽喉咙外头传进来,隔着血肉,闷闷的。
"……伪灵根的东西,也配占着苍梧宗嫡传的位置十七年。"
是玄冥老祖的声音。
顾青梧在剧痛里睁开眼。
他被这头赤腹妖兽吞进来已经半个时辰。灵根被废,经脉寸断,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另一个声音响起,苍老,疲惫,是他听了十七年的声音。
苍梧宗大长老,他的师叔祖。
"当年换子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今真传人既已寻回,这假货死了,也就干净了。"
"放心。"玄冥老祖笑,"本座养的那把钥匙,三日后认祖归宗。锁开了,阵眼归我,苍梧宗的万年基业,一夜归魔。"
钥匙。锁。阵眼。
顾青梧听不懂。
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十七年前,有人把两个孩子掉了包。
他这个"宗门嫡传",是假的。测灵碑上那个万年难遇的天灵根,是被人做了手脚的。
而废他灵根、逐他出宗、把他扔进万妖谷的人,全都知情。
胃酸漫过心口。
顾青梧最后摸到的,是腰间那柄旧剑。
师父塞给他的。被逐出山门那日,师父追到山门外,什么都没说,就把这柄用了几十年的旧剑塞进了他怀里。
他当时恨。
恨宗门,恨所有人,恨这柄破剑为什么不是神兵利器。
现在不恨了。
他只是想,若有来世——
剑光是在黑暗里亮起来的。
那柄旧剑,在妖兽腹中,在他咽气的前一刻,忽然发出一声清鸣。
像沉睡万年的人,睁开了眼。
……
顾青梧猛地坐起。
冷汗湿透了中衣。
窗外天光未亮,更鼓敲了三声。他认得这间屋子——苍梧宗内门,他住了十七年的嫡传弟子居。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练剑磨出的茧。经脉里灵力流转,畅通无阻——是他被废灵根之前的身体。
床头压着一张传讯符。
宗主手书:三日后,流落在外的苍梧血脉认祖归宗,全宗上下,依嫡传之礼相迎。
顾青梧盯着那张符,看了很久。
前世,他也见过这张符。
那时他慌了,怕了,跪在宗主面前说愿意退让,只求留在宗门。宗主摸着他的头说:你永远是苍梧宗的孩子。
三个月后,测灵碑前,他的"天灵根"当众碎裂,被验出是幻术伪造。
没有人再提那句话。
废灵根那日,也是这位宗主,亲手按住了他的后颈。
顾青梧把传讯符放回床头,起身,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那柄旧剑。
师父的剑。
他伸手握住剑柄,指尖刚触到剑身,掌心忽然一热——
剑身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
像心跳。
顾青梧怔住。
前世这柄剑陪了他一路,直到死,都只是一柄凡铁。
可刚才那一瞬……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剑摘下来,横放在膝上。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了。
他想起妖兽腹中的黑暗,想起那句"锁开了,阵眼归我"。
想起那个还未回宗的、真正的苍梧血脉。
前世那个少年回宗之后如何,他不知道——那时他已经被废了。
但玄冥老祖说,那是一把钥匙。
一把养在魔修手里十七年的钥匙。
顾青梧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起身,从柜底取出一只木盒。
盒子里躺着半块玄玉——苍梧宗宗主信物,嫡传弟子的凭证。
前世他死死攥着这半块玉,攥到被按在地上废灵根,都没松手。
这一世——
他拿起木盒,推门而出。
晨雾里,他一步步走向宗主大殿。
这嫡传,他不当了。
2
宗主大殿里,茶还没凉。
"你说什么?"宗主苍玄子放下茶盏。
"弟子自请离宗。"顾青梧把木盒放在案上,"宗主信物,物归原主。"
殿里还有几位长老。大长老坐在右侧,闻言眼皮一跳。
"胡闹。"苍玄子皱眉,"三日后明瑕回宗,你是师兄,该做的是替他引路,不是在这耍脾气。"
"弟子不是耍脾气。"顾青梧垂着眼,"他是真血脉,我占了他的位置十七年。他回来,我该让。"
"让?"二长老冷笑,"嫡传之位是测灵碑定的,天灵根是你,谁也抢不走。这时候让位,是做贼心虚?"
做贼心虚。
这四个字很快传遍全宗。
顾青梧走出大殿时,演武场上已经聚了一圈人。
"听说了吗?顾青梧要交信物跑路。"
"真传人还没回来呢,他就急着走,不是心虚是什么?"
"我就说嘛,一个捡回来的孤儿,哪来的天灵根……"
议论声不高不低,刚好够他听见。
前世这些话是刀子。这一世,是风。
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拦在他面前。
谢无咎。内门大师兄,一身洗旧的青衫。
"师弟。"谢无咎压低声音,"他们的话你别听。你这一走,名声就毁了。"
顾青梧看着他。
前世他被按在测灵碑前废灵根,全宗围看,只有谢无咎站出来喊了一句"事情没查清,不能动手"。
然后被大长老罚去面壁三年。
"师兄。"顾青梧说,"我走后,帮我看着点宗里。"
"看什么?"
"看那位新回来的师弟。"顾青梧顿了顿,"看他每日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谢无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顾青梧摇头。
"我只知道,这宗门要出事。"他背上旧剑,转身下山,"师兄,你是我在苍梧宗,唯一信得过的人。"
谢无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入山道,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官道上。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里,少年猛地睁开眼。
苏明瑕坐直身体,胸口剧烈起伏。
车帘外,魔宗的接引使者回头:"公子?做噩梦了?"
"嗯。"苏明瑕垂下眼,声音温软,"梦见小时候的事了。"
使者笑了:"回宗就好了。苍梧宗那样的仙门大宗,公子又是嫡传血脉,往后都是好日子。"
苏明瑕也笑,眉眼弯弯,温顺无害。
"借您吉言。"
他低下头,指尖抚过左腕那串黑曜石珠子。
护身珠。义父玄冥老祖亲手给他戴上的,说是能挡灾。
前世他直到被绑上祭坛才知道——这串珠子是监视法器,他十七年的每一句话、每一次修炼,都顺着这串珠子流进了魔修的耳朵。
他还知道,三日后测灵碑会验出他是天灵根。
十年后,锁灵大阵开启,他这把"钥匙"会被插进阵眼,血祭破阵。
苍梧宗的护宗大阵一破,魔修长驱直入。
而他到死,都以为自己只是回家。
苏明瑕摩挲着珠子,唇边笑意不变,眼底冷得像深潭。
义父,这一世,钥匙还是你的钥匙。
只是锁芯——
儿子会亲手换掉。
3
苏明瑕回宗那日,苍梧宗张灯结彩。
他穿着一身素白长衫站在山门前,眉眼温润,见人就笑,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
"好孩子。"苍玄子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长老们围着他,嘘寒问暖。
苏明瑕一一应着,乖得像一只无害的白兔。
没人看见,他垂下的眼底,一片冷静。
测灵碑前,全宗围看。
"请公子测灵。"
苏明瑕把手放上石碑。
碑身青光暴涨,直冲天穹——天灵根,纯阳之体。
人群炸开一片惊叹。
"这才是真正的苍梧血脉!"
"天灵根!比顾青梧那个假货强多了!"
苏明瑕在喝彩声里收回手,恭恭敬敬朝测灵碑行了一礼。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指尖触碑的一瞬,他送进去了一丝探查的灵力。
碑芯深处,盘踞着一缕极淡的魔气。
像一条沉睡的蛇,缠在碑芯上。
苏明瑕心头冷笑。
找到了。
前世他死后魂魄未散,亲眼看见玄冥老祖的残念从这缕魔气里钻出来——原来测灵碑早在十八年前就被做了手脚。
想让谁是天灵根,谁就是天灵根。
想让谁是废灵根——
碑芯一转,天骄变废物。
顾青梧的"伪天灵根",就是这么来的。一枚魔修换走的棋子,先捧上嫡传之位,再当众摔碎,苍梧宗的颜面、人心、气运,一石三鸟。
好算计。
"明瑕?"苍玄子唤他,"怎么了?"
"没什么。"苏明瑕回神,笑得腼腆,"弟子只是想起义父……想起养父。他养了弟子十七年,如今弟子回宗,还没给他报过平安。"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大长老眯起眼:"你那位养父,是什么来历?"
"山里的散修。"苏明瑕低着头,声音轻,"脾气古怪,不爱见人。但待弟子,是真的好。"
"散修能养出天灵根?"二长老嗤笑。
"弟子也不知。"苏明瑕抬起眼,一脸茫然,"或许……是弟子命好?"
几位长老交换眼神,没再问下去。
当晚,苏明瑕被安顿进嫡传弟子居——顾青梧住了十七年、三日前刚空出来的那间。
管事弟子领着路,一路碎碎念:"顾师兄走得急,东西都没带全,公子别嫌弃。"
"他为什么走?"苏明瑕问。
"嗨,心虚呗。"管事撇嘴,"公子您回来了,他那个假货占不住位置,自己跑了。"
苏明瑕脚步一顿。
假货。跑了。
不对。
前世顾青梧没有走。前世顾青梧死赖在宗门,三个月后被当众验出伪灵根,废掉,逐出,死在万妖谷。
这一世,他为什么提前走了?还走得这么干脆?
苏明瑕站在屋子中央,环视四周。
书案上剑谱码得整齐,墙角剑架上空空如也,只在灰印里留着一个剑的形状。
他走过去,指尖拂过那道灰印。
一道很浅的剑气残留,清冽,干净,带着一点……新生的锋芒。
苏明瑕瞳孔微缩。
这不是天灵根的剑气。
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苏明瑕收回手,缓缓摘下了脸上那张温顺的面具。
"顾青梧。"他轻声念这个名字,"你到底是谁?"
4
下山第七日,顾青梧进了黑风岭。
他要去的方向是南域散修城,黑风岭是近路。
前世他死在万妖谷,这一世他绕开了万妖谷,却没绕开妖兽。
赤腹妖兽从岩壁后扑出来的时候,顾青梧瞳孔骤缩。
和前一世吞掉他的那头,一模一样。
不是巧合。
他瞬间明白了——这畜牲是被人驱来的。魔修不容许知道换子内情的棋子活在世上,前世他死,这一世,还要他死。
妖兽的血口当头罩下。
顾青梧拔剑。
旧剑出鞘,剑身灰暗,没有半分灵光。
他灵力不过筑基,一剑斩在妖兽鳞甲上,只迸出一串火星。
妖兽尾巴横扫,他整个人飞出去,撞断了三棵树。
血从嘴角涌出来。
第二击接踵而至,他翻滚避开,左肩还是被爪风撕开,深可见骨。
打不过。
差距太大了。
顾青梧单膝跪地,用剑撑着身体,忽然笑了。
"前世你吃了我。"他盯着那头妖兽,"这一世,又来?"
妖兽低吼,腥风扑面。
顾青梧闭上眼。
死亡的阴影罩下来的那一瞬,他忽然不害怕了。
死过一回的人,没什么可怕的。
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这柄陪了他两世的剑,到死都是一柄凡铁。
"你到底是什么?"他问手里的剑。
剑身轻轻一颤。
掌心那处旧茧忽然灼热,一股暖流顺着手臂经脉,倒灌进四肢百骸。
顾青梧的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
碎裂的不是灵根。
是封印。
轰——
剑鸣声响彻黑风岭。
旧剑上的灰暗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剑骨,一道苍青色的剑光冲天而起,把整片山岭照得亮如白昼。
妖兽的扑击停在半空。
它浑身的鳞甲炸开,本能地战栗,想逃。
晚了。
顾青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剑的。
他只是顺着那股暖流,顺着剑身的意志,往前递了一剑。
一剑。
赤腹妖兽从中间分开,切口平滑如镜。
山风卷过,血肉横飞。
顾青梧站在原地,怔怔看着手里的剑。
剑身苍青,古纹流转,剑脊上两个古篆慢慢浮现——
青梧。
他的名字。
"上古剑脉……"他喃喃。
师父的旧剑里,封着一条上古剑脉。以血启封,以死明志,认主之时,剑随人名。
原来师父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没有灵根可走,知道他总有一天会走投无路,所以把这条活路,塞进了他怀里。
顾青梧跪坐在妖兽的尸体旁,对着苍梧宗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收剑入鞘。
丹田里没有灵根,却有一条奔涌的剑脉,每一次呼吸,都有剑气在经脉里流转。
他低头看掌心。
"灵根测出来是废的,他们说我是假货。"
顾青梧握紧剑柄,轻声道:
"可剑不认灵根——"
"它认人。"
5
半年后,南域散修城出了个怪人。
没人知道他从哪来,只知道他背一柄苍青古剑,专接旁人不敢接的悬赏。
黑水泽的千年蛟,悬赏挂了三年,无人敢揭。他去了,一剑。
乱石山啸聚的三十六魔修,围杀过三位金丹。他去了,还是一剑。
有人不服,说散修城的规矩是境界说话,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剑修,凭什么排进地榜?
他当街应战,一日连败十七人。
第十七人问他:"你到底是什么境界?"
他想了想,认真回答:"不知道。"
旁人哄笑,以为他装。
只有他自己知道,是真的不知道。剑脉一道,上古传承早就断了,没有灵根,没有境界,只有一剑。
一剑破万法。
别人觉得变态,他觉得正常——剑脉觉醒那日起,他就知道,自己的路跟别人不一样了。
"青梧剑仙"的名号传回苍梧宗地界时,谢无咎的传讯符也到了。
顾青梧在散修城的小院里烧掉符纸,上头只有几句话。
【宗门安好。苏师弟深居简出,日日随宗主学阵法,长老们都说他勤勉。】
【怪的是,上月有三名外门弟子无故失踪,我查了,都是当年看守测灵碑的人。】
【另:你走后,大长老私下见过两个生面孔,袖口有魔纹。】
顾青梧盯着最后一句,眼神冷下来。
魔修的手,已经伸进苍梧宗了。
他提笔回书:【继续看。另外帮我查一个人——苏明瑕的养父,山里散修,查他十七年的行踪。】
符纸烧成灰,散在风里。
院外传来脚步声。
散修城的悬赏堂主亲自登门,搓着手笑:"剑仙,有一桩大买卖,您敢不敢接?"
"说。"
"北邙山,魔修据点。"堂主压低声音,"上月起,那伙魔修不知发什么疯,四处劫掠灵矿,还掳了好几个仙门弟子。几家仙门联合出的悬赏,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顾青梧抬眼:"哪家仙门牵头?"
"苍梧宗。"堂主说,"听说牵头的是他们新回来的嫡传,叫苏……苏明瑕。"
顾青梧握杯的手停了一瞬。
苏明瑕。
那把"钥匙"。
魔修养了十七年的钥匙,如今牵头悬赏魔修据点?
是玄冥老祖安排的戏,还是……
顾青梧放下茶杯,起身取剑。
"这单,我接了。"
他倒要看看,这位真传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6
苍梧宗后山,禁地。
苏明瑕跪坐在锁灵阵图前,面前摊着宗主亲授的阵道玉简。
"明瑕,你天资过人。"苍玄子抚须,"锁灵大阵是护宗根本,阵眼所在,只有历代宗主知晓。你既为嫡传,从今日起,随我研习阵道。"
"弟子遵命。"苏明瑕垂首,恭敬接过玉简。
乖顺的皮囊下,他的神识早已顺着玉简上的阵纹,一寸寸摸了下去。
锁灵大阵,九关十八锁。
而真正的锁芯,藏在剑冢。
前世义父——玄冥老祖,就是这么教他的:明瑕,你要把阵法学透,将来苍梧宗的阵眼,就是你的嫁妆。
嫁妆。
好一个嫁妆。是把他这条命,连同整座大阵,一起嫁给魔修。
苏明瑕研习阵道三月,明面上寸步不离宗门,暗地里,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换锁芯。
剑冢深处,阵眼之上悬着一枚青铜锁符,那是锁灵大阵真正的核心。前世破阵日,玄冥老祖以他的血为引,开的便是这枚锁。
这一世,一个月圆之夜,苏明瑕用从魔宗带出来的移形换影术,把青铜锁符换成了他亲手炼的赝品。
真锁符,此刻就贴在他的心口。
魔修手里的阵眼图谱,从那一刻起,成了一张废纸。
第二件,策反暗桩。
玄冥老祖在苍梧宗埋了七枚暗桩,前世他全知道——因为那些暗桩,都向他这位"少主"行过礼。
他一个个找上门去。
不威逼,不利诱,只问一句话:"老祖答应破阵之后给你们的东西,你们信吗?"
七枚暗桩,五枚当场倒戈。
剩下两枚嘴硬的,第二天就成了"失踪的外门弟子"。
第三件,修炼。
玄冥老祖传他的《玄阴鉴》,是魔道绝顶功法,为的是把他养成一把够格的钥匙。
他就用这部魔功,光明正大地修。
魔气入体,再被心口那枚真锁符一缕缕炼成最精纯的灵力——锁灵大阵的锁芯,本就是苍梧宗万年灵力的枢纽。
玄冥老祖做梦也想不到,他亲手递出去的磨刀石,正在把自己磨成的刀,一寸寸喂给握刀的人。
"他们养了我十七年,说我是刀。"
夜深人静时,苏明瑕站在剑冢入口,望着满山沉睡的古剑,轻声道:
"那好。刀磨利了,头一件事——就是砍磨刀的人。"
三日后,宗门发出联合悬赏:北邙山魔修据点,劫掠灵矿,掳掠弟子,邀天下修士共讨之。
悬赏是他提议的。
北邙山据点,是玄冥老祖的私库,也是他前世被"养大"的地方。
他要把义父的爪子,一根一根,当众剁下来。
悬赏发出第七日,谢无咎送来一份接榜名录。
苏明瑕一页页翻过去,指尖忽然停住。
名录末行,一个名字,墨迹尚新——
散修,顾青梧。
兵器:苍青古剑。
战绩:一剑破万法。
苏明瑕盯着那个名字,缓缓眯起眼。
当日嫡传弟子居里,那道清冽陌生的剑气,忽然又浮上他的识海。
"顾青梧。"他低笑一声,"你果然来了。"
7
北邙山,魔窟。
顾青梧一人一剑,从山门杀到内库,身后倒了四十多个魔修。
他的打法简单得近乎粗暴:一剑。
剑光到处,护体魔气像纸糊的一样碎开。
内库门前,他遇上了硬茬——据点首领,金丹后期的魔将,祭出一面万魂幡,黑雾铺天盖地。
顾青梧一剑斩进黑雾,剑光竟被万千怨魂缠住,寸步难行。
"没有灵根的剑修?"魔将狞笑,"老祖正要你的命!"
又是老祖。
顾青梧眼神一沉,正要强行破幡,黑雾深处,忽然亮起一点青光。
青光像一滴水落进滚油,整面万魂幡从内部炸开。
一道白影踏着四散的黑雾走出来,素衣,温润,手里捏着半张还在燃烧的符箓。
"万魂幡的命门在幡底第三道纹。"白衣少年朝他笑笑,"下次别硬砍。"
魔将不敢置信:"少……"
"少什么?"苏明瑕回头,笑意不变,"这位前辈,话要想清楚再说。"
魔将脸色剧变,转身就逃。
顾青梧的剑比他快。
一剑,人首分离。
山窟里安静下来。两人隔着三丈,对视。
"苍梧宗嫡传,苏明瑕。"白衣少年先开口,拱手,"多谢道友助阵。"
"散修,顾青梧。"
"顾青梧。"苏明瑕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睛微微眯起,"我听说过你。我入门之前,苍梧宗的嫡传之位,是你的。"
"让给你了。"
"让?"苏明瑕轻笑,"全宗都说你是心虚逃走,我查过你的卷宗——天灵根,十七年首席,说走就走,连信物都双手奉上。"
他往前一步,盯着顾青梧的眼睛。
"你不像心虚。你像……提前知道了什么。"
顾青梧握剑的手紧了紧。
他也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
方才万魂幡炸开的那一手,看似巧劲,实则精准得可怕——幡底第三道纹,是这面幡祭炼时留下的暗门,除了炼幡的人,没人能一眼看穿。
除非,这个人前世见过这面幡全力运转的样子。
更不对的是他的眼神。
方才魔将那声没喊完的"少",顾青梧听见了。而这少年从入窟到杀人,气息平稳,眼神冷静,连衣角都没乱。
那不是头一回见血的样子。
那是死过的人,才有的眼神。
"你不也是。"顾青梧缓缓道,"魔修据点内库的路,你走得比我还熟。苍梧宗的嫡传,头一回下山剿魔,熟门熟路得像回家。"
苏明瑕的笑,第一次顿住了。
两人沉默对视。
山窟深处,残余的魔气缓缓流动。
半晌,苏明瑕重新笑起来,这一笑,少了温润,多了锋芒。
"有意思。"他说,"顾师兄,找个地方喝一杯?"
"不了。"顾青梧收剑,"北邙山的事没完。魔修的主力三日内必来夺回据点,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走出几步,又停下。
"苏师弟。"
"嗯?"
"你左腕那串珠子。"顾青梧头也不回,"换个地方戴吧。勒得太紧,会要命的。"
身后,苏明瑕猛地攥住了腕上的黑曜石珠串。
监视法器的事,连苍梧宗主都看不出来。
这个顾青梧——
他怎么会知道?!
8
破阵之期,定在月圆。
苏明瑕比谁都清楚——前世就是这一夜,玄冥老祖以他的血开阵,苍梧宗万年基业一夜崩塌。
月圆前一夜,他独自进了剑冢。
真锁符贴着心口,微微发烫。
剑冢最深处,古剑如林,一道人影早已等在那里,背对他而立,苍青古剑斜插在地上。
"你果然来了。"顾青梧说。
"你约的我。"苏明瑕停下脚步,"用谢无咎传信,约我月圆前夜,剑冢一见。师兄好大的胆子——你就不怕我是魔修的人?"
"你是。"顾青梧转过身,"玄冥老祖的义子,魔宗的少主,那把养在魔窟里十七年的钥匙。"
山风穿冢而过,万剑低鸣。
苏明瑕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你知道的不少。"他缓缓道,"知道换子,知道钥匙,知道我的珠子是监视法器。顾青梧,这些秘密,活人不该知道。"
"死过的人呢?"
四个字,轻飘飘落地。
苏明瑕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剑冢里死一样静。
良久,顾青梧先开口,声音很平:
"前世,换子事发,我被当众验出伪灵根,废灵根,逐出宗门,死在妖兽腹中。死前一刻,我听见玄冥老祖和大长老说——锁开了,阵眼归魔,钥匙认祖归宗。"
"我重生在你回宗前三天。"
苏明瑕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
"前世,我回宗第十年,月圆之夜,被绑上祭坛。玄冥老祖亲手把我的血引进阵眼,我才知道,我不是他的儿子,是一把钥匙。苍梧宗破,全宗死绝,我死在祭坛上。"
"我重生在回宗的马车里。"
四目相对。
两个死过一次的人,在沉睡的万剑之间,同时看清了对方眼底的东西——
那不是十七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你也重生了。"顾青梧说。
"你也重生了。"苏明瑕说。
风声,剑鸣声,都静了下去。
半晌,苏明瑕忽然笑了。他抬手,从心口取出那枚青铜锁符,托在掌心。
"师兄,既然都是自己人,给你看样东西。"
"锁灵大阵的锁芯。"顾青梧认得它。
"真的那枚。"苏明瑕指尖一挑,锁符翻转,"剑冢里现在挂着的那枚,是我亲手炼的赝品。玄冥老祖手里的阵眼图谱,对应的是假锁——他明日破阵,破的是我给他备好的坟。"
顾青梧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这两个月所有的局。
换锁芯,策暗桩,发悬赏剁爪子,引魔修主力离巢——
这个看着温润无害的少年,从回宗第一天起,就在磨刀。
"需要我做什么?"顾青梧问。
"明日,玄冥老祖会率魔宗主力叩山。"苏明瑕道,"阵内的事,交给我。阵外的魔——"
"交给我。"
顾青梧拔起地上的苍青古剑。
"一剑破万法。"他说,"明日之后,我让它名正言顺。"
苏明瑕伸出手:"信我。"
顾青梧看了他两秒,伸手击掌。
"信你。反正咱俩都死过一回了——"
"再死一回也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