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父出殡前一晚,失散十四年的亲生父母终于赶来。
妹妹看到我胸前的孝牌,脸色瞬间白了。
“姐姐,我明天要办升学宴,你戴着这个出现,多晦气啊。”
妈妈一把摘掉我的孝牌。
哥哥更是扯下我手臂上的黑纱,扔进火盆。
“一个外人而已,你还真打算给他披麻戴孝?”
爸爸沉着脸,把一张骨灰寄存单拍在我面前。
“把他的骨灰送去寄存,不然,你就别想回沈家!”
我抱紧养父的骨灰盒,看着这群和我血脉相连的人。
“那就不用回了。”
“我这辈子,只有一个爸爸。”
1
灵堂里安静了几秒。
白烛燃到尽头,蜡油顺着烛台淌下来,像凝固的眼泪。
沈宏远最先沉下脸。
“周晚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们找了你十四年,现在好不容易接你回家,你要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外人,不认亲生父母?”
我低头擦去骨灰盒上的灰。
上面贴着养父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他仍旧笑得温和,眼角有两道深深的纹路。
那是这些年为我熬出来的。
我轻声纠正:
“他不是外人。”
“他养了我十四年。”
沈砚冷笑一声。
“养你十四年又怎么样?如果不是当年他多管闲事把你带走,说不定我们早就找到你了。”
我的指尖骤然收紧。
“当年爸爸是在暴雨后的涵洞里发现我的。他报了警,带我做了DNA采集,等了整整两年,才按照合法手续收养我。”
“这些资料,你们明明都看过。”
沈砚被噎了一下,脸色难看。
沈柔轻轻拽住他的袖子。
“哥哥,你别说了,姐姐现在正在难过。”
她穿着新买的红裙子,长发精心卷过,连指甲都涂着明亮的颜色。
明天是她的升学宴。
沈家在县城最好的酒店摆了二十桌,连宴会厅外的花墙都提前搭好了。
而我的养父去世七天,沈家没有一个人来过。
直到出殡前夜,他们才一起出现。
不是为了吊唁。
是为了让我去参加沈柔的升学宴。
妈妈苏蔓红着眼眶走过来。
“晚棠,你别怪你哥哥说话难听。”
“我们不是不让你送周师傅最后一程,只是柔柔的宴会已经定好了。亲戚朋友都知道,明天我们也会在宴会上正式介绍你。”
“你戴着孝过去,别人会怎么想?”
我抬头看她。
“他们会觉得,一个养了我十四年的人去世了,我很难过。”
苏蔓神情一滞。
“可那样会冲了柔柔的喜气。”
我忽然笑了。
“所以他的死,还要给沈柔的升学宴让路,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下意识避开我的视线。
沈柔眼圈迅速红了。
“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要不明天的升学宴不办了,你别因为我和爸妈闹成这样。”
她嘴上说着不办,手指却死死攥住裙摆。
沈砚立刻心疼地护住她。
“柔柔盼了这么久,凭什么不办?”
“周晚棠,柔柔已经够迁就你了。你一回来,她就把二楼最大的房间让给你,还答应在自己的升学宴上介绍你。”
“现在只是让你摘块孝牌,你非要闹得所有人都不痛快吗?”
2
那间所谓让给我的房间,我只在照片里见过。
两年前,警方通知沈家找到了我。
苏蔓抱着我哭了很久。
她说这些年从没放弃过找我,说我的房间一直留着,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回家。
可第一次去沈家那天,沈柔把自己反锁在那间房里,哭到呼吸困难。
最后,我连门都没能进去。
苏蔓抱歉地告诉我:
“柔柔从小住在那里,突然让她搬走,她一时接受不了。”
“你先跟周师傅回去,等妈妈劝好她,再接你回来。”
我信了。
后来,他们一次次说要来接我。
沈柔发烧、比赛、崴脚、心情不好。
每一次,他们都让我再等一等。
一等,就是两年。
直到养父去世,我也没能住进那个为我“留了十四年”的房间。
如今沈砚却说,他们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
我把胸前那块烧焦的孝牌重新戴好。
“沈柔的升学宴,我不去了。”
“明天上午十点,我要送我爸下葬。”
沈宏远的耐心彻底耗尽。
“好。”
他指着我,一字一句道:
“你今天要是选择送这个外人,明天就别想再进沈家的门。”
“以后也不要再说你是我们的女儿。”
苏蔓拉了他一下。
“宏远,孩子刚没了养父,你别逼她。”
“是我逼她,还是她不识好歹?”
沈宏远冷冷看着我。
“明天的宴会上,除了柔柔的升学宴,我们还准备公布她的身世。”
“她现在为了一个外人给全家甩脸色,真回了沈家,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已经被攥皱的请帖。
封面写着几个烫金大字。
“爱女沈柔升学宴。”
里面从头到尾,没有我的名字。
我曾问苏蔓,我要以什么身份出现。
她含糊地说,到时候爸爸自然会介绍。
现在我才明白,他们不是决定好要认我了。
他们只是想看看我够不够听话。
如果我愿意摘掉孝牌,愿意把养父的骨灰扔进寄存堂,愿意把沈柔的心情放在所有事情前面,我才有资格成为沈家的女儿。
我把请帖放进火盆。
火舌卷过烫金的“爱女”二字,很快烧成灰烬。
“那就如你所愿。”
“从今天开始,我和沈家没有关系。”
沈宏远气得扬起手。
“看我不打死你!”
3
手掌还没落下,村长便挡在了我面前。
“这里是明川的灵堂!”
“孩子刚没了父亲,你们连炷香都没上,跑来逼她认祖归宗,还有没有良心?”
几个邻居也围了过来。
沈宏远顾忌体面,终究没有把那一巴掌落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冷声道:
“晚棠,明早八点,司机会来接你。”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们转身离开。
苏蔓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她会留下。
可沈柔轻轻叫了一声“妈妈”,她便立刻追了上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蹲在火盆旁,把那截烧焦的黑纱捡了回来。
眼泪突然砸在手背上。
村长叹了口气。
“棠棠,想哭就哭吧。”
“别憋着。”
我摇摇头,把黑纱上的灰拍掉。
“我爸不喜欢看我哭。”
小时候我身体不好,一到冬天就咳嗽。
养父值完夜班回来,常常整宿抱着我坐在灶台边。
他不会讲故事,只会笨拙地哄我:
“我们棠棠掉的是金豆子,太贵了,少掉两颗。”
后来我上学被人嘲笑没有妈妈,哭着问他,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妈妈,我却只有他。
他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便骑着摩托车,带我跑遍了周围几个县的派出所。
他一次次问,有没有人来找过一个叫棠棠的小女孩。
没有消息。
回家路上下起大雨,他把唯一的雨衣裹在我身上,自己淋得发起高烧。
醒来后,他握着我的手说:
“没找到也没关系。”
“别人家的孩子有爸爸妈妈,我们棠棠有一个特别厉害的爸爸,一个顶两个。”
他说这句话时,家里还很穷。
他白天在消防救援站值班,休息时便帮人修屋顶、搬货。
我上初中后,他终于攒钱把漏雨的老房子翻修了一遍。
他把朝南的房间留给我,给我做了一张书桌。
书桌有些歪,抽屉也经常卡住。
可那是我真正住了十四年的房间。
不是谁嘴里永远为我保留,却连门都不让我进的地方。
晚上十二点,我一个人守在灵堂。
养父的同事还在外地参加救援,市里的追认结果也没有下来。
村里人原本想把葬礼办得热闹一些,可养父生前没什么积蓄,我只订了最普通的灵车和一块墓地。
他这一生帮过太多人。
到最后,却只给自己留下一个旧手机、几身制服,还有存折里的八万七千块钱。
存折下面压着一张纸。
上面是他的字。
“棠棠大学学费,不许省。”
我捂住嘴,终于哭出声。
4
养父出任务前,我们刚刚大吵了一架。
那天,沈家打电话说,要在沈柔的升学宴上正式认回我。
养父高兴得一夜没睡。
他拿出所有积蓄,想给我买一条像样的裙子。
我却不愿意。
“他们如果真的想认我,我穿什么都可以。”
养父急得脸红。
“第一次回家,得漂漂亮亮的。”
我把那句憋了两年的委屈吼了出来。
“这里才是我的家!”
“你就那么想把我送走吗?”
他愣了很久。
最后只低声说:
“爸爸当然舍不得。”
“可你小时候总问,为什么别人有妈妈,你没有。”
“现在他们找来了,我不能因为舍不得,就让你一辈子留遗憾。”
那晚,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凌晨,他接到紧急通知。
临出门前,他敲了敲我的房门。
“冰箱里有饺子。”
“等爸爸回来,我们再商量。”
可他没有回来。
救援队在山洪里找到他时,他的安全绳已经断了。
他把自己的救生衣套在最后一名被困者身上,自己被洪水卷出去两公里。
我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来得及说。
凌晨一点,苏蔓又回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条红色连衣裙。
那条裙子很漂亮,腰间别着珍珠,和沈柔今天穿的款式很像。
她把裙子放在我面前。
“这是妈妈亲自给你挑的。”
“明天穿上它,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我没有碰。
“明天是我爸的葬礼。”
苏蔓蹲下来,试图握住我的手。
“晚棠,妈妈知道你舍不得周师傅。”
“可人死不能复生,你总得往前看。”
“你现在十八岁了,没有人照顾怎么行?回沈家,爸爸妈妈可以补偿你。”
我望着她保养得宜的脸。
两年前第一次见面时,我曾无数次想象靠进她怀里的感觉。
可真正靠近她以后,我才发现,她身上的香味那么陌生。
养父身上总有淡淡的烟火味。
那才是我熟悉的家。
“如果明天躺在里面的人是你呢?”
我突然问。
“如果沈柔觉得晦气,不肯为你戴孝,你也会让她往前看吗?”
苏蔓脸色霎时白了。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只是换一下而已。”
我看着她。
“为什么换成你,就不能说了?”
她嘴唇颤了颤,眼泪落下来。
“晚棠,我生了你啊。”
“这些年妈妈每天都在想你。”
“那你找回我以后,为什么不接我回家?”
她哑口无言。
“因为柔柔身体不好。”
过了很久,她才艰难解释:
“医生说她不能受刺激。妈妈总想着,等她接受你了,再把你接回来。”
“那她什么时候能接受我?”
“等我不回沈家,等我不叫你们爸妈,还是等我连养父的葬礼都不参加?”
“苏女士,你们所谓的补偿,就是让我把拥有的一切让给她。”
“可我只剩一个爸爸了。”
“你们连他都想抢走。”
苏蔓慌乱地摇头。
“不是的,晚棠……”
我起身推开灵堂的门。
“我要守灵了。”
“您回去吧。”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最终还是拿着那条红裙子离开。
这一次,我没有再期待她回头。
5
第二天早上九点,送葬的队伍刚刚准备好,沈家的车便停在了门口。
沈柔从车上下来,依旧穿着红裙子。
她看见门口的花圈,眉头微微皱起。
“姐姐,送葬队伍一定要从酒店门口经过吗?”
“宾客看见了会不舒服。”
村长解释:
“去墓园只有这一条路。”
沈柔抿了抿唇。
“不能晚两个小时吗?”
“我的升学宴十一点开始,等客人都进去了,你们再过去。”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让我爸晚两个小时下葬?”
“我不是故意为难你。”
她小声说:
“可我的升学宴也只有一次。”
又是这句话。
她的比赛只有一次。
她的生日只有一次。
她的高考只有一次。
所以我的认亲可以一次次推迟,我的委屈可以一次次咽下。
现在,就连养父的下葬时间也要给她让路。
“不改。”
我抱起骨灰盒。
“十点准时出发。”
沈砚大步上前,挡住我的路。
“周晚棠,柔柔都亲自来跟你商量了,你别给脸不要脸。”
“死的人又不赶时间,晚两个小时怎么了?”
我抬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惊住了所有人。
沈砚偏过脸,难以置信地看我。
“你敢打我?”
“这一巴掌,是替我爸打的。”
“你没有资格说他。”
他气急败坏地冲过来,几个邻居立刻把他拦住。
苏蔓护在他面前。
“晚棠,你哥哥只是说话直,你怎么能动手?”
我笑了。
“昨天他烧掉我的黑纱,你说他只是心疼妹妹。”
“今天我打他一巴掌,你倒知道心疼了。”
“苏女士,你的心原来不是偏的。”
“只是从来没有放在我身上。”
她眼底闪过慌乱。
沈宏远不耐烦地打断我们。
“够了。”
他让司机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黑色盒子。
“我已经联系好城郊的骨灰寄存堂。”
“先把骨灰送过去,等柔柔的升学宴结束,再商量安葬的事。”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骨灰盒里装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碍事的行李。
我抱紧骨灰盒,后退一步。
“我爸有自己的墓地。”
沈宏远脸色发沉。
“那块墓地我已经让人退了。”
“你说什么?”
“我给墓园负责人打过电话。”
他看着我,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你是沈家的女儿,不能披麻戴孝送一个外姓人入土。”
“今天你把骨灰交出来,跟我们去酒店,我还可以不计较你昨天说的那些话。”
“否则,以后沈家没有你这个女儿!”
村长气得浑身发抖。
“墓地是明川自己买的,你凭什么退?”
“凭我是她亲生父亲。”
沈宏远指着我。
“她不懂事,我就替她做决定。”
“周晚棠,我最后问你一次。”
“是抱着这盒骨灰,还是跟我们回家?”
我没有回答。
只是走到养父的遗像前,把那块烧坏的黑纱重新系在手臂上。
然后,我抱着骨灰盒,一步步走出灵堂。
沈柔突然追上来,抓住我的衣角。
“姐姐,你今天要是走出去,爸真的不会再认你了。”
我扯回衣角。
“他从来没有认过我。”
“你们放心。”
“以后,我不会再跟你争这个家。”
就在我准备登上那辆简陋的灵车时,村口突然传来整齐的鸣笛声。
一辆、两辆、三辆……
十几辆消防救援车缓缓驶进村子。
车身系着黑纱。
道路两侧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车门打开,数十名身穿制服的救援人员同时下车。
为首的罗队长走到我面前,红着眼向骨灰盒敬礼。
“周晚棠同志。”
“周明川同志的烈士追认批复已经下来了。”
“我们来接英雄回家。”
女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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